在宫门外并未等候多久,便有内侍恭敬地引他入宫。
才走过金水桥,御道之上,一辆马车便朝着他奔来,稳稳停在他身前。
车帘掀起,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利落地跃下马车,两侧肃立的禁卫军士“啪”地一声齐整行礼,声音铿锵:“见过都督!”
张逸对着卫兵们微一颔首,便径直朝李邦国走来,脸上带着笑意,拱手作揖:“先生,您可算到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李邦国连忙作揖还礼:“劳世子殿下亲迎。”
“先生快请上车。”张逸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语气和他非常熟稔,“我爹与政事堂的诸位先生,还有各政务府的尚书们,都在奉天殿等着您了,就等您来一同商议要事。”
李邦国闻言,也不多客套,便在张逸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俩人上车,马车随之启动,车轮碾过御道的青石板,朝着紫禁城中最为巍峨壮丽的奉天殿驶去。
车厢内,张逸笑着道:“往后啊,我和我爹议定了,今后凡入紫禁城参加朝议或办理公务的大臣,皆可乘车直至殿前。”
“大家都方便些,尤其是如先生这般年高德劭的重臣,不必再受徒步奔波之苦。”
李邦国那布满皱纹与些许老年斑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道:
“殿下如此体恤,我这把骨头倒是沾了光,往后这把老骨头可算能少受些罪了,从宫门走到奉天殿,这段路对老夫而言,着实不算轻松。”
他顿了顿,才语气认真道:“此举甚好,不仅是对臣下的体恤,让大家免于风雪寒暑之苦,更能节省体力、精力,于处理繁杂政务、提升朝议效率。”
这也是他真心的看法,紫禁城太大了,走来走去确实影响办公效率。
张逸也点头笑着打趣道:“正是此理。如此,像是先生这样的干才,也能少些操劳,今后更长久的为咱大顺万民效力。”
“固所愿尔。”李邦国听后,笑着回应。
说实话,李邦国的身子骨确实硬朗,他比吴为华年长了七八岁,精神体魄却反倒比吴为华健旺。
就如今这个情况来看,他再多干几年完全没问题。
父子俩自然也希望他能多撑持几年。
如今大顺朝堂之上,四川籍文官势力颇盛,有资历和才华升迁至政事堂的人才,数量太多了。
李邦国这位非四川籍的老臣在政事堂,对于平衡各方势力,无疑是一枚至关重要的砝码。
车厢内短暂的沉默后,李邦国望着窗外的宫墙殿影,忽地轻轻一叹,语气中充满了惋惜:“含章...还是可惜了呀。”
“含章”是吴为华的表字,取“含章可贞”之意,喻其内蕴美质,才华深藏,与名中的“华”字相得益彰。
张逸神色也随之黯然,低声应和:“是啊,吴先生...确实可惜了。”
李邦国眼神神游,似乎回到了几十年前,声音低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这儿,眼见正是大展抱负之时,他却就这么倒下了,实在是天妒英才。”
他微微一顿,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浅笑,“还记得隆昌三十五年,春闱放榜后,我与他,一同踏进这紫禁城参加传胪大典。”
“那天,天还黑着,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就在宫门外候着,随着引路的内侍,缓慢地走进这紫禁城。”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进入这皇家禁地,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壮观,那模样,活像是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人,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看着这些巍峨的宫殿,心中只剩下敬畏与惊叹。”
说着他又缓缓摇头,带着对往昔的自嘲,也带着对故友才情的真心推崇:“含章他...确实比我强得多。”
“我蹉跎至三十岁方中进士,他二十出头便已金榜题名,堪称少年得志。”
“如今宦海沉浮几十年,又亲身参与到这改朝换代...再回首,故人零落,物是人非...当真令人唏嘘。”
张逸沉默地倾听完,他不禁也轻声感慨了一句:“人生际遇,当真难以预料。”
前世他不过是个历经数年苦读,冲刺三年,方才考公上岸的普通青年,还未来得及上岗,便被命运抛到了这个时空,其间的波澜起伏,两世为人何尝又不是一种“物是人非”?
李邦国继续喃喃道:“如今这宫墙依旧,殿宇如昔,只是行走其间的人,却已换了一茬。”
“人终究是抵不过时光流逝,我也不知道还能在走几回这条紫禁城的御道。”
他的声音渐低,带着一种勘破世情后的苍凉与释然。
张逸敏锐的察觉到,李邦国语气中的疲倦之意。
他不由得微微一叹,“先生...莫非也有了‘乞骸骨’之念?”
李邦国并未直接否认,而是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颇为疲惫的坦然道:“老了,终究是不得不服老了啊。”
他又缓缓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倒不是这身筋骨动弹不得了,是这里...”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是心累了,倦了。”
“当初被殿下生擒时,看着麾下儿郎因朝堂倾轧而枉死,我对那大晟,对那官场,便已心如死灰。”
“后来,我随着殿下回到成都,这一路上看见殿下,这个反贼治理的地方竟然比大晟朝廷还要好,让我更加难以接受,心中也越发万念俱灰。”
“若不是后面含章劝我,说跟着大王和殿下,可以施展此生抱负,黎民谋福,也不负来这世间走一遭。”
“恐怕,我也早已...忧郁而亡了。”
他收回目光,释然道:“如今也是得偿所愿了。”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坚定,“不过,还请殿下放心!只要大王与殿下还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在朝堂上支撑一时,那我李邦国,也义不容辞,再留下来操劳几年,也无不可。”
李邦国还是公忠体国的,因为他也明白,父子俩的无奈。
他此时还不能轻易的离开朝堂,得留下来为父子俩抗一下压。
大顺朝廷之上,同样有着各种各样的烦心事,这无可避免,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这些人又都是功臣,父子俩也不想轻易大开杀戒。
张逸拉住李邦国的手,心中也颇为感动,语气诚恳:“先生深明大义,逸与父亲感激不尽!先生的劳苦与付出,我父子必铭记于心。”
李邦国也反手握住年轻世子的手,轻轻摇头,“殿下言重了。该是老臣感谢殿下与大王才对,是你们给了我这个机会,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能得遇明主,得见这清明世道,余愿足矣,何谈辛苦?”
言语间,马车停了下来。
在张逸的搀扶之下,这位历经两代的老头下了马车。
李邦国站定,抬头望向眼前在风雪中更显巍峨肃穆的奉天殿,他竟一时呆住了,眼眶莫名红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袖子抹掉眼中不知不觉,流淌出来的热泪后。
才抬起那双有些僵硬的腿,缓缓的踩上了那通往权力核心的汉白玉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