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来此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愿再多作停留。
其实今日带着厚礼前来辞行,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往后便要与贾家彻底断了来往。
这兄弟二人都是明白人,对贾家这些人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以前还是大晟的时候,都刻意减少走动来往,如今改朝换代,这般光景他们更是不会跟贾家走的亲近,以免引火上身,日后还被贾家牵连。
他们如今在大顺也算是小有功劳了,往后只要安分守己,不敢说飞黄腾达,至少保得住这份富贵。
“姑母。”史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今日得见姑母身子硬朗,侄儿也就放心了,家中还有件事要处理,侄儿就先行告退了。”
史鼎也跟着躬身:“侄儿也要回去忙些事情,也就此别过姑母了。“
贾母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既如此,我也便不留你们用饭了。”
她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浑浊的老眼自然看透了他们刻意散发的疏离。
贾母话虽说得体面,心中却不免泛起一阵凄凉。
她如今何尝看不出这两兄弟,与那王子腾一样都在刻意疏远贾家?
甚至,她都能猜到,自己这俩亲侄儿,往后怕也不会再与自家多来往了。
这世态炎凉,着实令人心寒。
“政儿。”贾母转向一旁的贾政,“送送你两位表弟。”
贾政会意地点点头,默默看了两位表弟一眼。
而后,三人相偕出了荣庆堂,脚步声渐行渐远。
贾母望着他们消失在垂花门外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湘云却笑盈盈地走上前来,轻轻拉住贾母的手,语气轻快地说道:“老祖宗,今晚咱们可得好好去瞧个热闹!”
史湘云的性子着实特别,纵使心中万般滋味,也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
在宝钗要离开时,她还能口无遮拦地说那些话,如今轮到她自己,反倒蓦地明白了许多。
那时她尚可做个无忧无虑的看客,而今却成了局中人,这才真切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滋味。
这其实是她还不够成熟,现在自然也看不出宝钗的心思。
后面的史湘云逐渐成长了,才能真正看懂人心。
她看明白了黛玉的为人,选择与黛玉和解,彼此互为知己。
在黛玉望月感怀的时候,她还劝慰道:“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象自苦?”
那时候的她才是真正成熟了。
此时的她强颜欢笑,只是不想让这个对自己极好的老祖宗为难和伤心罢了。
她将贾母的手握得更紧些:“听说这宣教营排的新戏与往常不同,咱们可得早些去占个好位置。”
贾母看着湘云强撑的笑颜,忽然想起这丫头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她受了委屈,总是躲在廊下偷偷抹泪,被人发现了就急急用袖子擦干眼泪,咧着嘴说:“我才没哭呢”。
如今这般故作开朗,倒与儿时如出一辙。
“好孩子。”贾母轻轻拍着湘云的手背,挤出个微笑着看着她。
湘云歪着头,娇憨道:“老祖宗可得让鸳鸯姐姐多备些瓜子点心,咱们边看戏边吃,才最是有趣!”
鸳鸯见状,也是笑着应道:“云姑娘放心,瓜子和糕点肯定少不了的,保管让老太太和姑娘看得尽兴。”
只是这笑意在转眼时便淡去了,却是对这大家族之间的人情冷暖更加感到悲凉。
她自然也看出来了,这几日里这些曾经的这些贾家老亲,对于贾家的疏离。
就说这史家兄弟,看似带着贵重礼品来看望,规矩礼数也是齐全,可是连坐一会儿都不肯。
无非是来抢着把自己家的女儿,往那不得见人的去处送去。
她只觉得这些虚伪表象下尽是算计。
为人处世,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注定了不同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鸳鸯虽然是个丫鬟,如今这个世道,她看得却比这些主子通透。
原著中的后来,贾赦看上了鸳鸯,便让邢夫人去说服做妾,她宁可撕破脸也要拒绝,连带着把来说项的嫂子也痛骂一顿,什么“小老婆”、什么“往火坑送去”说的明白,毫不留情面的把她嫂子给生生骂走了。
跟袭人和平儿说的更是表明了决心,“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这会子太太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她鸳鸯还是看得透彻,知道自己即便攀了高枝成了半个主子,终究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玩物。
她自己要是真成了那姨太太,兄嫂反而会仗着她的势在外张狂,反倒是要给她家里招来祸事。
正如她自己所言:
她若的脸,那她的兄嫂,自然是在外面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舅老爷。
而她自己要是不得脸了,她那兄嫂反而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她去了。
同理,如今冷眼瞧着贾家与这些老亲争相把女儿送进那不得见人的去处,鸳鸯只觉得这分明是条险路。
那大姑娘去了宫里那么多年,也不见得有甚机缘,分明是在宫中苦熬岁月。
便真有机缘得了圣心,对各家而言也未必是福。
那外戚岂是容易当的?
说不得还容易招来祸端。
就说贾家这些爷们,有几个是成器的?
若真仗着女儿得势,还不得猖狂起来,届时必然招来灭顶之灾!
还不如不再折腾,安分守己,守着现有的家业过活。
虽不说显贵,可是贾家留下的这些家底,也是能让贾家富贵一时了。
一时富贵,也好过骤然天倾地覆,一家老小都落不得个安宁要好。
鸳鸯终究只是个丫鬟,这些见识只能埋在心底。
眼见着湘云这般明快的姑娘也要被送进宫去,她除了暗自叹息,又能如何?
湘云继续挽着贾母说笑,老太太虽眼眶泛红,也仍强打起精神与她逗趣。
贾母却转过头来吩咐鸳鸯:“你去请二姑娘、三姑娘,连四姑娘也一并叫上,今晚都去瞧瞧热闹。”
鸳鸯连忙收回心神,躬身应道:“老太太放心,我这就去请,二姑娘最爱听戏,三姑娘素来喜欢热闹,四姑娘虽说性子静,但这样的新鲜事想必也愿意瞧瞧。”
她说着悄悄望了湘云一眼,只见那姑娘依旧笑得明媚。
心中又不自觉的为她感到惋惜,今后若是入了宫,宫中规矩那般多,她这性子也不知道会有多苦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