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十月。
北风已悄然掠过燕赵大地,将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卷得干干净净。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清冽的寒意之中,灰瓦连绵的屋舍间,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尘土与隐约的煤烟味。
虽尚未见初雪飘落,但清晨时分,墙角檐下已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寻常百姓早已换上了厚重的棉袍,袖口、领口缝着磨得发亮的皮毛,步履匆匆间,仍不免将脖子缩了缩,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寒风。
这光景,若是少穿一件衣裳,用不了半日,便会被冻得手脚发僵,稍有不慎便要染上风寒。
京郊的田野间,秋收的忙碌早已落幕,翻耕过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的肌理,在寒风中静静蛰伏。
但百姓们并未闲着,三三两两的农人戴着毡帽、裹着绑腿,在田埂间穿梭。
他们趁着土地尚未封冻,忙着播种冬小麦与各类豆类,锄头起落间,将希望埋入泥土。
“今年年景好,多种点豆子,开春能换些油盐钱,也能给娃们添件新衣裳。”
一名老农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杆,对着身旁的儿子笑道。
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却难掩眉眼间的安稳。
自陛下登基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又推行屯田减赋之策,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担心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除了侍弄田地,冬日里的农家还有一件“要紧事”——造娃。
朝廷虽未明文颁布鼓励生育的政策,但对底层百姓而言,人丁兴旺便是家族兴旺的根基。
如今有了安稳的日子,有了足够的田地养活人口,谁家不盼着多生几个儿子?
既能延续香火,将来长大了,无论是种地还是从军,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多一张嘴,就多一双干活的手!”
这是农人间流传最广的话。
与京郊农人的质朴不同,北京城的市民们,日子则多了几分鲜活与忙碌。
随着新政推行,京师的人口日渐稠密,南来北往的商人、手艺人、流民纷纷涌入这座都城,带来了勃勃生机,也催生了旺盛的需求。
城南的纺织厂区,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
无数男女工人身着统一的粗布工装,在轰鸣的纺织机前忙碌着。
这些纺织机皆是皇家科学院改良后的新样式,效率较从前提升了数倍,织出的棉布、丝绸质地优良,不仅供应京师,更通过海运销往海外。
“一天能挣三十文钱,管两顿饭,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一名年轻的女工一边熟练地操作着机器,一边与身旁的同伴闲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除了纺织厂,泥瓦匠、木匠等匠人也成了香饽饽。
随着人口激增,北京城的屋舍需求日益迫切,无论是权贵府邸的翻新扩建,还是平民百姓的低矮平房,都需要大量匠人劳作。
匠人巷里,每日天不亮便聚集了无数等待雇主的匠人,他们背着工具箱,高声吆喝着自己的手艺,雇主们则在一旁挑选比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近西城要建一片新宅子,需要五十个泥瓦匠,一天五十文,管吃住!”
一名工头的话音刚落,便被一群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然,并非所有百姓都如此忙碌。
那些手头有几分闲钱的中产之家,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街头巷尾的酒肆茶馆,总是座无虚席。
茶客酒徒们围坐在桌前,捧着热茶或烈酒,高声谈论着新政。
“听说了吗?江南清丈田地,查出了一亿多亩隐匿的土地,今年的田赋翻了一倍还多!”
“陛下设立的科学院太厉害了,新造的红夷大炮,一炮就能轰塌城墙,荷兰人在澎湖就是被这炮打跑的!”
“银行开了之后,存钱能拿利息,借钱做生意也方便,我打算凑点钱,去天津做海贸生意!”
谈论间,众人的语气中满是对新政的赞许,对未来的憧憬。
酒肆之外,烟柳之地亦是热闹非凡。
京城的青楼楚馆,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搂着浓妆艳抹的妓子,饮酒作乐,潇洒快活。
这些地方不仅是寻欢作乐之所,更是信息交流的场所,许多官场秘闻、商业消息,都能在这里打探到。
新政的推行,不仅改变了百姓的生活,更催生了商业的繁荣与资本主义的萌芽。
朝廷设立的银行,为商人提供了便捷的金融服务,存钱、贷款、汇兑等业务日益普及。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满足于传统的农耕与小手工业,纷纷投身商业浪潮,开设工厂、经营商铺、从事海运,财富迅速积累。
城南的商业区,商铺林立,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了货架,从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到西洋的玻璃、钟表,应有尽有。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紫禁城深处,却有着另一番景象。
乾清宫西暖阁内,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将室内的温度烘得恰到好处。
紫檀木的大案上,整齐地堆放着一叠叠泛黄的账册,旁边摆放着一方砚台、几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朱由校身着明黄色的常服,龙纹暗绣在衣料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端坐于大案之后,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账册上。
此刻,他手中翻阅的,正是今年江南各省上报的赋税账册。
江南历来是大明的财赋重地,“苏湖熟,天下足”,这里的赋税收入,直接关系到国库的充盈与否。
朱由校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当看到田赋一项时,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账册上清晰地记载着,今年江南的田赋,由去年的三百一十二万两白银,飙升至七百八十七点二万两白银,翻了一倍还多。
这样的增长幅度,远超他的预期。
朱由校放下账册,思绪飘回了数年前。
彼时,江南地区的土地兼并极为严重,乡绅豪强勾结地方官吏,大量隐匿田地,逃避赋税。
登记在册的田地仅有一点六亿亩,而实际耕地面积远超于此。
底层百姓失去土地,沦为佃农,饱受剥削,而朝廷的赋税收入却日渐萎缩。
更有甚者,乡绅豪强利用手中的权力,将赋税负担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导致民怨沸腾,最终引发了闻香教叛乱,席卷江南数省。
叛乱平息后,朱由校抓住机会,力排众议,派遣袁可立、张维贤等得力大臣前往江南,设立救灾司与清田司。
救灾司负责赈济灾民、安置流民,稳定地方秩序。
清田司则深入基层,挨家挨户清丈田地,核对鱼鳞图册,打击隐匿田地、逃避赋税的行为。
这一举措,遭到了江南乡绅豪强的激烈反抗,但朱由校态度坚决,派遣官军协助清田,对顽抗者严惩不贷。
如今看来,这番举措的效果极为显著。
账册显示,经过清丈,江南地区的实际田亩数量达到了二点八亿亩,较之前登记在册的数量增加了一点二亿亩。
更重要的是,随着清田司与救灾司深入基层,打破了乡绅豪强对地方权力的垄断,赋税征收的效率大幅提升。
此前,江南地区的赋税拖欠率常年高达百分之三十五,许多税款一拖数年,难以收缴。
而今年,赋税拖欠率降至百分之五以下,绝大多数税款都能按时足额上缴。
“袁可立、张维贤,果然不负朕望。”
朱由校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两位大臣,在江南顶住了巨大的压力,不仅完成了清丈田地的任务,还稳定了地方局势,推动了新政的推行。
田赋收入的大幅增长,意味着国库将更加充盈,他可以有更多的资金投入到倭国、西南战事、水师建设与民生工程中,实现自己强国富民的抱负。
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田赋一项旁轻轻圈注,写下“成效显著,应予嘉奖”六个字。
然而,当朱由校的目光移到盐税一项时,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霾。
账册上记载,今年江南的盐税仅为六百万两白银。
而去年,朝廷刚整顿盐政之时,盐税收入便达到了千万两以上。
虽然去年的盐税中包含了历年来的欠账,但今年的盐税骤降至六百万两,降幅之大,远超预期。
朱由校清楚地记得,自己登基之初,江南盐税每年仅有两百万两白银。
盐铁官营,本是朝廷的重要财源,却因盐商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私盐泛滥,导致官盐滞销,盐税大量流失。
为了整顿盐政,他设立盐铁司,打击私盐,规范盐商经营,加强盐税征管。
经过一番整顿,盐税收入大幅提升,去年突破千万两,让他看到了盐政改革的希望。
可如今,盐税却突然降至六百万两。
这绝不是正常的波动!
朱由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账册上的数字。
他反复核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六百万两,看似比登基之初翻了三倍,但若与去年的千万两相比,足足减少了四百万两。
这四百万两白银,足够装备一支精锐的水师,足够支撑倭国前线一年的战事,足够赈济数十万灾民。
“后世满清每年都能从盐税中征收千万两白银,朕坐拥天下,整顿盐政之后,盐税反而不升反降?”
朱由校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语气冰冷刺骨。
盐税的减少,绝非偶然。
去年盐税大增,必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盐商与地方官吏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定然会暗中勾结,采取各种手段逃避盐税,甚至可能存在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行为。
“这些都是朕的钱!是大明的钱!”
朱由校猛地将账册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殿外的太监听到动静,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明黄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江南盐商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的画面:
盐商通过贿赂官吏,获得低价购盐的特权,大量贩卖私盐,逃避盐税。
官吏则从中牟利,对私盐泛滥视而不见,甚至为盐商提供保护。
这些人,如同蛀虫一般,侵蚀着大明的根基,挥霍着朝廷的财富。
“看来,盐政的整顿,还远远没有结束。”
朱由校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仅仅依靠盐铁司的监管,难以彻底根除盐政中的弊病。
那些盘踞在江南的盐商与地方官吏,势力盘根错节,必须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才能将他们彻底清除。
他走到案前,再次拿起盐税的账册,仔细翻阅,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蛛丝马迹。
账册上的数字看似规整,但朱由校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发现其中存在诸多疑点。
比如,某些产盐大省的盐税收入,较去年下降了近一半,而当地的盐产量并未减少。
某些盐商的纳税金额,与他们的经营规模严重不符。
“查!必须严查!”
朱由校的语气斩钉截铁。
得派遣亲信大臣前往江南,秘密调查盐税减少的原因,揪出那些贪污受贿、勾结舞弊的官员与盐商。
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其势力有多大,都要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拿起朱笔,在盐税一项旁写下“盐税骤减,必有贪腐,着即派员严查,不得姑息”。
写完之后,朱由校将朱笔重重拍在案上,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愤怒。
就在这时,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着身子,缓步走入暖阁,他身着一袭暗紫色的蟒纹宦官服,面容白皙,眼神恭谨,走到御案旁,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朱由校耳中:
“皇爷,左副都御史杨涟,自辽东回京复命了。”
“杨涟?”
朱由校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骤然一亮,原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的郁色如同被阳光驱散的乌云,荡然无存。
他放下手中的账册,说道:“快!让他进来!”
魏朝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说罢,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轻快了几分,显然也察觉到了陛下心情的转变。
朱由校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两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杨涟,这个名字在他心中,便是“忠直”与“干练”的代名词,是他亲手磨砺出的一柄大明神剑。
数年前,辽东历经战火洗礼,建奴虽已被彻底剿灭,但百废待兴,积弊如山。
将门骄纵、吏治腐败、民生凋敝,若不彻底整顿,辽东便永远无法成为稳固的北疆屏障。
正是在这样的危局之下,他力排众议,派遣杨涟前往辽东,总揽边事整顿之责。
这几年,杨涟在辽东的所作所为,他都通过密探了如指掌。
此人不畏强权,铁面无私,硬生生在辽东这片烂泥塘里,趟出了一条清明之路。
如今辽东百姓安定,蒙古诸部归附,女真残部的汉化进程稳步推进,这桩桩件件,都离不开杨涟的呕心沥血。
这份功劳,沉甸甸的,足以让他龙颜大悦。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朱由校抬眼望去,只见杨涟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缓步走入暖阁。
他身形本就精瘦,如今更是黑瘦得厉害,脸庞被塞外的风霜刻上了深深的沟壑,肤色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杨涟走到御案前,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然后双膝跪地,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臣左副都御史杨涟,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快步走下御座,亲自上前扶起杨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许:
“杨卿一路辛苦,快起来,赐座。”
一旁候着的小太监见状,连忙搬来一张梨花木小凳,轻轻放在杨涟身旁。
杨涟谢恩后,端正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朱由校回到御座上坐下,目光落在杨涟黑瘦的脸上,关切地问道:
“杨卿,这几年在辽东,受苦了。辽东如今的情况,如何了?”
杨涟闻言,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神色肃穆,缓缓开口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