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八月中旬,秋意初染日本列岛。
位于京都南郊淀川沿岸的淀藩,草木枯黄。
淀川如一条蜿蜒的银带,自北向南流淌而过,河面上帆影点点,满载着粮食、布匹、铁器的驳船穿梭不息。
这里是连接京都与大阪的水运要道,也是淀藩最为重要的职责所在。
藩主城便坐落在淀川畔,青灰色的城墙沿着河岸延伸,城楼之上飘扬着稻叶家的三叶纹旗帜,在秋日的晴空下猎猎作响。
藩内的驿站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名身着幕府赤色传役服的骑手,浑身尘土,马腹两侧挂着醒目的幕府朱印文书袋,正是从江户赶来的飞脚与将军直属小姓组传役。
他们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驿站的值守武士立刻上前接应。
“幕府急令!速传淀藩藩主稻叶正成亲启!”
飞脚扯开嗓子高喊。
消息很快传入藩主城。
淀藩藩主稻叶正成,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眼角布满细纹,此刻正坐在藩政厅的案前,翻阅着淀川水运的秋粮调度册。
听闻幕府有急令抵达,他心中咯噔一下,手中的册子险些滑落。
近日江户方向早已风传幕府要与明国开战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征调令来得如此之快。
“传他们进来。”
稻叶正成定了定神,沉声吩咐道。
他挥手示意身边的目付(藩内的监察官),上前核验印信真伪。
这是幕府定下的铁律,每逢战事征调,必先核验文书印信,防止有人伪造命令引发内乱,动摇藩国根基。
目付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武士,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接过传役递来的朱印文书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征调令。
只见文书以幕府特制的麻纸书写,字迹工整,末尾盖着德川家光的朱红大印,印纹清晰,正是幕府将军的专属花押。
老目付反复摩挲着印鉴,又对照着藩内留存的幕府印谱仔细比对,良久,才躬身向稻叶正成禀报:
“主公,印信无误,确是幕府亲笔急令。”
稻叶正成接过征调令,微微颤抖。
目光扫过文书上的字句,他的脸色愈发阴沉,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征调令上,清晰地写明了幕府的兵员征召比例,以及集结的时间、地点。
他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沉声道:
“即刻召开藩政紧急会议!传家老青木重信、军奉行渡边胜武、藏奉行藤原康忠,立刻到藩政厅议事!”
传令的武士快步离去,不多时,三位藩内重臣便匆匆赶来。
家老青木重信,身着深褐色的武士正装,腰佩长短刀,面容沉稳,是藩内的首席行政长官,掌管着民政、司法诸事。
军奉行渡边胜武,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身戎装,眼神锐利,是藩内的军事负责人,麾下统领着所有武士。
藏奉行藤原康忠,身着青色儒服,手持算盘,眼神精明,是藩内的财政大管家,管着藩库的每一分钱、每一粒粮。
三人步入藩政厅,见稻叶正成面色铁青,案上放着幕府的征调令,心中便已猜到七八分。
他们纷纷行礼,沉声问道:“主公,召我等前来,可是幕府有何吩咐?”
稻叶正成抬眼看向三人,说道:
“幕府要与明国开战了。这份征调令,便是要我淀藩按石高出兵。”
他将征调令上的核心内容缓缓道出。
“幕府定下的基准是,每万石征召二百五十人。
我淀藩石高两万石,需出兵五百人。
而且,兵员要细分兵种。
每万石出骑兵二十人、火枪兵五十人、长枪兵一百人,剩余为辎重兵。
按此计算,我藩需出骑兵四十人、火枪兵一百人、长枪兵二百人、辎重兵一百六十人。”
德川幕府实行严苛的兵农分离制度,兵员主体是武士阶层,普通农民不得擅自参军,这是维系幕藩体制的核心原则。
而兵员的征召,必须以藩内预先报备的“军役帐”为依据。
那是一本详细登记了藩内所有武士姓名、俸禄、武器装备的名册,是藩国动员的根本。
话音刚落,军奉行渡边胜武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说道:
“主公,此事好办!武士征召,便按军役帐行事!高禄武士,如家老、侍大将之流,俸禄丰厚,需自带甲胄、战马、佩刀出征。
中下级武士,如足轻头、同心,俸禄微薄,由藩库统一配发火枪、长枪。
至于乡士,那些散居在乡村的小武士,俸禄最低,需自备口粮,三日内务必到藩主城集结,不得有误!”
至于大战在即,有没有人敢逃役?
武士若敢逃避兵役,按幕府律例,当处以‘改易’或‘切腹’的极刑!
这是武士对藩主的奉公义务,也是他们领取俸禄的交换条件。
谁敢违抗,便是自寻死路!
改易,意味着没收所有领地,家族从此没落。
切腹,则是武士的耻辱之死。
在幕藩体制下,武士的一切都系于藩主与幕府的恩典,逃避兵役,便是背叛这份恩典,绝无生路。
稻叶正成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家老青木重信见状,眉头微皱,缓缓开口:“渡边军奉行所言极是,兵员征召的规矩,我等都清楚。只是……”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我淀藩石高两万石,素来以水运为业,武士大多擅长内河航运与治安维持,战马的存栏数本就不多。
按征调令,需出四十名骑兵,可藩内现有的战马,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十匹,这该如何是好?”
骑兵是战场上的精锐,一匹战马的价格,抵得上五名长枪兵一年的俸禄。
淀藩本就不是军事强藩,财政本就拮据,哪里有多余的钱财购置战马?
稻叶正成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战马不足……这的确是个难题。实在不行,便变卖藩中的资财罢!藩库中那些珍藏的字画、瓷器,还有淀川沿岸的几处商铺,尽数变卖,换购战马!”
这话一出,藏奉行藤原康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上前,急声道:“主公!万万不可啊!藩库本就空虚,秋粮刚收,还要支付武士俸禄、修缮河道,若是变卖资财,藩内的日常运转都成问题!更何况,战争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啊!”
藤原康忠的话,说到了稻叶正成的心坎里。
他何尝不知道变卖资财的后果?
可他别无选择。
淀藩只是一个两万石的小藩,在幕府的众多藩国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战争的消耗,对于他这种小大名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打了胜仗还好,能从战场上掠夺战利品,粮食、金银、人口,或许还能弥补藩库的亏空,甚至得到幕府的赏赐,增加石高。
可一旦打了败仗,所有的投资都将血本无归。
武士战死,藩内青壮锐减,田地荒芜,水运停滞,淀藩很可能就此衰落,甚至被幕府改易。
而这,正是稻叶正成最担心的事情。
他们的敌人,是强大的明国啊!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丰臣秀吉举国之力征伐朝鲜的惨状。
那时候,日本的武士们何等意气风发,以为能踏平朝鲜,直抵大明。
可结果呢?
明军的大炮威力无穷,战船高大坚固,将日本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最终狼狈撤回本土,损兵折将,国力大损。
此番幕府要与明国开战,胜算几何?
稻叶正成心中没有丝毫底。
就算是胜了,能否攻入朝鲜?
能否掠夺到足够的战利品?
若是不行……
这场仗,便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他看着案上的征调令,指尖冰凉。
纸张上的墨字,仿佛化作了一把把利刃,刺得他心口生疼。
可即便明知是亏本,他也不敢不顺从这份征调令。
他哪里敢和德川幕府作对?
德川家光继位以来,虽年轻,却手段狠辣,牢牢掌控着幕府的大权。
那些曾经试图反抗幕府的外样大名,哪一个有好下场?
不是被改易,就是被勒令切腹,家族覆灭。
淀藩不过是个两万石的小藩,若是敢违抗幕府的命令,下场只会更惨。
稻叶正成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重臣,说道:
“不必多说了。变卖资财,购置战马,按征调令的要求,足额征召兵员!
家老青木重信,负责统筹武士的集结与登记;军奉行渡边胜武,负责武器装备的配发与战前训练;藏奉行藤原康忠,负责筹措粮草与资金,变卖藩中资财之事,就交给你了!”
“主公……”
藤原康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稻叶正成挥手打断。
“我意已决!”
稻叶正成的语气斩钉截铁。
“幕府之命,不可违抗。我等身为幕府的藩臣,唯有奉公效命,别无他路!”
三位重臣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
他们躬身行礼,沉声应道:
“嗨!我等遵命!”
藩政会议结束后,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淀藩。
藩主城的校场上,很快竖起了征兵的木牌,上面清晰地写着各兵种的征召人数与集结时间。
武士们纷纷从各自的宅邸赶来,有的身着华丽的甲胄,牵着战马,神色凝重。
有的穿着朴素的武士服,背着长枪,眼神中带着惶恐。
还有的乡士,衣衫褴褛,背着简陋的行囊,脸上满是愁苦。
他们连自己的口粮都难以备齐,却不得不踏上战场。
稻叶正成站在藩主城的城楼之上,望着校场上集结的武士们,心中五味杂陈。
秋日的风,吹过淀川的水面,带来了河面上的水汽,也带来了战争的气息。
他的目光望向东方,望向江户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安。
这场与明国的战争,究竟会走向何方?
淀藩的命运,又将如何?
稻叶正成不敢深想。
他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幕府能打赢这场战争,祈祷淀藩的武士们能平安归来。
可他也清楚,在这乱世之中,祈祷是最无用的东西。
唯有刀枪,唯有鲜血,才能决定最终的胜负。
...
藩国的大名们还在为军费筹措、兵员征召愁眉不展,那些匍匐在底层的百姓,面朝黄土的农民、穿梭市井的町人,日子早已苦到了骨髓里。
德川幕府一手筑起的“兵农分离”高墙,将他们牢牢钉死在“供养者”的位置上。
律法白纸黑字写着,百姓不得佩剑、不得参军,他们的天职,便是用血肉与汗水,扛起幕府与藩国战争机器的滚滚车轮。
劳役的枷锁,是最先勒紧百姓脖颈的绳索。
首当其冲的是运输夫役。
幕府的征调令下,藩国的官吏带着佩刀的武士,挨村挨户地划定名额。
每村至少摊派5名壮丁,多则10人,无论家中是否缺了耕犁的主力,是否有嗷嗷待哺的孩童,只要被点到名,便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这些被强征的民夫,要赶着牛车、挑着扁担,将沉甸甸的军粮、拆解的火枪部件、笨重的行军帐篷,从藩国腹地运送到千里之外的集结地。
他们没有分毫报酬,路上的口粮要自己从家中仅剩的粟米里抠,若是误了幕府划定的行军期限,或是粮草有了些许损耗,等待他们的便是皮开肉绽的笞刑,或是被押上流放船,送往荒无人烟的海岛,此生再难踏足故土。
萨摩藩的鹿儿岛沿岸,此刻正上演着最凄怆的离别。
数十名民夫被粗麻绳两两拴住手腕,像牲口般被驱赶到村口的老榕树下。
他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衣,露着瘦骨嶙峋的臂膀,脚上的草屐早已磨穿了底,脚底被碎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人群里,二十出头的二郎死死攥着父亲枯瘦的手,他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站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二郎,你走了,地里的稻子谁收?我和娃怎么活啊?”
妇人的哭喊声被风吹散,却吹不散武士的呵斥。
一名满脸横肉的武士走上前,刀鞘狠狠砸在二郎背上:
“磨蹭什么!再敢耽误,连你全家都绑去充役!”
二郎踉跄着跌进队伍,回头望了一眼妻儿,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滚落。
这支民夫队伍,要徒步翻越雾岛山的崎岖山道,渡过湍急的锦江湾,朝着九州北部的博多港进发。
白天,他们顶着毒辣的日头赶路,每走一步,肩上的粮袋都重如千斤。
夜晚,他们只能蜷缩在路边的荒草丛里,就着冰冷的山泉水啃几口干硬的粟米饼。
饿了,不敢多吃一口。
渴了,不敢多喝一口。
谁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天的路程。
队伍里,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翁,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没能醒来。
武士们嫌他碍事,随手将尸体拖到路边的沟壑里,连张草席都没给盖。
二郎看着老翁的身影被野草吞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知道,这趟差事,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全凭天意。
这样的惨剧,在日本的每一条运输线上轮番上演。
萨摩藩此番为支援幕府攻倭,征调了三千民夫,最终能活着抵达博多港的,不足半数。
而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大多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扛不起锄头,只能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
运输夫役之外,还有修桥铺路的苦差。
幕府的骑兵要冲锋,大炮要转运,必须有平坦的道路。
于是,官吏们又将手伸向了百姓。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拿得动锄头铁锹,便被驱赶到路边,日夜不停地平整路面、加固桥梁。
老人的腰弯得像张弓,孩童被派去捡拾石块,妇女们则要为监工的武士烧水煮饭,稍有怠慢,便会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沿海的百姓更惨,他们不仅要修路,还要帮藩国修补战船。
冰冷的船板要靠肩膀扛,沉重的铁钉要靠双手搬,许多人的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泡在海水里,溃烂发炎,疼得夜不能寐。
若是有人敢说一句“不”,便会被立刻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家产充公,家人被卖为奴。
劳役的苦还没尝尽,赋税的利刃又架到了脖子上。
藩主们为了凑齐军费,在常规年贡的基础上,又加征了“临时军役米”,加征比例高达10%到30%。
要知道,寻常年景里,农民辛苦种一年地,交完年贡后,剩下的粮食堪堪够全家糊口。
如今再加上军役米,几乎是要把他们的口粮搜刮一空。
山城国的一个小村庄里,农户太郎跪在自家的稻田里,看着官吏带着武士将沉甸甸的稻穗割走,只留下满地的稻秆,欲哭无泪。
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旱灾刚过,又闹了蝗灾。
交完年贡后,家里的粮仓已经见了底,如今军役米一加征,连明年的稻种都被抢走了。
他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儿子,坐在田埂上,哭得晕厥过去。
“求求您,留点儿吧!孩子还要活命啊!”
太郎朝着官吏的背影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换来的却是武士的一脚踹在胸口。
“滚开!耽误幕府征粮,你担待得起吗?”
为了活下去,太郎只能咬牙将年仅五岁的儿子卖给了路过的商人,换了半斗粟米。
看着儿子被商人牵走时哭喊的模样,太郎夫妇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却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知道,这是儿子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城市里的町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藩主们逼着他们缴纳“军役金”,要用真金白银换取武器和火药。
绸缎庄的老板松本,为了凑齐军役金,变卖了祖传的织机,又典当了妻子的嫁妆,才勉强交上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