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陈子龙、余煌、陈孔嘉、侯峒曾……
每念及一个名字,朱由校的心头便会泛起一阵波澜。
这些人,皆是前世明末乱世中,用血肉之躯践行“忠君报国”四字的铁血忠臣,大多最终都倒在了抗清的战场上,或是殉于南明的覆灭之际,留下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悲壮事迹。
譬如史可法。
前世记忆里,这位祥符才子,在崇祯自缢、大明倾覆之后,毅然拥立福王朱由崧建立弘光政权,出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坐镇扬州,督师江北。
当清军兵临城下时,他拒绝投降,率领扬州军民坚守孤城,与清军血战十日。
城破之后,他拔剑自刎未遂,被俘后面对清军统帅多铎的百般劝降,宁死不屈,最终壮烈殉国。
而他死后,扬州百姓因拒绝剃发,遭到清军的疯狂报复,上演了“扬州十日”的惨剧,数十万百姓惨死,城池化为焦土。
“铮铮铁骨,千古忠臣。”
朱由校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敬佩。
如今辽东已平,建奴的威胁已然解除,自然不会再有日后的扬州十日之祸,但史可法这份忠勇与才干,却是大明如今推行新政最需要的。
他在清单上史可法的名字旁,又重重圈了一圈,标注下“忠勇可嘉,通晓刑名”八个小字。
目光继续下移,落在“陈子龙”身上时,朱由校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陈子龙不仅是文坛领袖,更有着卓越的经世之才。
前世,他在南明覆灭后,并未消沉,而是积极组织抗清义军,联络太湖义兵,坚持敌后抗战。
可惜最终事败被俘,在押解途中,趁清军不备,投水自尽,以死明志。
更难得的是,他精通水利、漕运,对新政中的漕运改革、水利修缮有着天然的优势,若是能将他招致麾下,定然能为新政的推行注入强大动力。
当看到“侯峒曾”三个字时,朱由校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前世那段最为惨烈的记忆,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这位嘉定名士,在南明弘光朝出任浙江右参政,当清军大举南下,兵临嘉定城下时,他毅然辞官返乡,与同乡、崇祯十六年进士黄淳耀一同率领嘉定士民守城。
面对清军的炮火与劝降,侯峒曾与黄淳耀带领百姓坚守十余日,粮尽援绝,城池最终被攻破。
城破之后,侯峒曾不愿被俘受辱,带着两个儿子一同投水自尽,却被清军从水中拉出,当场杀害。
而他的死,仅仅是悲剧的开始。
清军因嘉定百姓的顽强抵抗而恼羞成怒,随即展开了惨绝人寰的“嘉定三屠”,短短数日,数万无辜百姓惨遭屠戮,嘉定城沦为人间地狱。
“嘉定三屠……”
朱由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多了几分坚定。
“今生有朕在,辽东已定,胡虏再无南下之望,这嘉定三屠的惨剧,绝不会再重演!
而你侯峒曾的忠勇,也该用在振兴大明的新政之上,而非殉国赴死。”
他在侯峒曾的名字旁,标注了“忠烈之后,善抚军民”,心中已然有了将其安排到地方治理岗位的想法。
再看余煌,这位日后的南明鲁王政权兵部尚书,在清军攻破绍兴后,同样选择投水殉国。
陈孔嘉,在南明隆武朝兵败后,拒不降清,从容就义。
侯峒曾的同乡黄淳耀,虽此次尚未赴京,但也已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日后同样是嘉定守城的核心人物,与侯峒曾一同殉国……
一份名录,几乎就是一部明末忠臣的殉国录。
朱由校越看,心中越是感慨。
大明从不缺忠臣义士,缺的是能让他们施展抱负的时代,缺的是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君主。
前世的大明,正是因为君王昏庸、朝政混乱、党争不断,才让这些忠臣的热血白白流淌,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今生,朕定要改变这一切!”
“这些忠臣义士,朕一个都不能放过,必须尽数收入彀中,让他们成为新政的中坚力量,与朕一同振兴大明!”
如今新政推行,最缺的便是这样既有才干、又有忠勇之心的官员。
那些贪污腐败、守旧迂腐的官员被拔除后留下的空缺,正需要这些有理想、有抱负、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来填补。
他们不仅能为新政带来新鲜血液,更能以自身的忠勇与廉洁,净化官场风气,让大明的吏治彻底清明起来。
想到这里,朱由校当即扬声喊道:“让魏朝来!”
殿外候命的内侍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随即快步退去,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便躬身快步走了进来。
魏朝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常服,腰束玉带,面色恭敬,走到殿中,双膝跪地,叩首道:
“奴婢魏朝,叩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见奴婢,有何吩咐?”
朱由校将手中的举子名录递了下去,说道:
“你看看这份名录,这些提前赴京的举子,皆是各地的才俊,其中不少人家境贫寒。
居京城大不易,他们远离家乡备考,食宿开销定然不小,若是因生计所困而影响备考,岂不可惜?”
魏朝连忙双手接过名录,低头快速翻阅了几页,心中已然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谄媚而恭敬的笑容,说道:
“陛下圣明,体恤士子,实乃天下读书人之福。
这些举子皆是朝廷未来的栋梁,确实不能让他们因生计问题分心。”
“嗯。”
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传朕的旨意,从今日起,这些提前赴京的举子,每人每月可从内府支用十两银子,作为食宿补贴。
你亲自去安排,务必确保银子足额、及时发放到每一位举子手中,不得有任何克扣、拖延之事。
若是让朕知晓有人从中渔利,定不饶他!”
十两银子,在京城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一个月的体面生活,对于家境贫寒的举子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大方,一方面是真心体恤这些士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收揽人心。
这些举子皆是未来的官员,如今对他们施以恩惠,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重视与关怀,日后他们入朝为官,自然会更加忠心耿耿地为朝廷效力,推行新政。
魏朝闻言,心中更是敬佩,连忙再次叩首,高声恭维道:
“陛下菩萨心肠,体恤士子,关怀备至!
这些举子若是得知陛下如此厚待,定然会感激涕零,发奋备考,日后定当全力以赴,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不负陛下的知遇之恩!”
朱由校淡淡一笑,并未过多理会魏朝的恭维。
他心中清楚,这笔开销对于如今充盈的内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自从推行新政以来,抄没了大量贪腐官员与奸商的家产,仅山东一地便抄没了五百万两白银,再加上新币改革、盐铁官营等新政带来的收益,内府的府库早已充盈起来,甚至比国库还要富足。
“这些举子人数不多,每月十两银子,算下来一年也不过几万两,花这点小钱便能收揽人心,让这些未来的栋梁之才对朝廷心生感激,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朱由校心中暗自思忖,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魏朝见朱由校心情愉悦,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说道:
“陛下,奴婢斗胆进言。
如今内府府库充盈,陛下又如此节俭,从不滥用民力。
只是这皇宫内的三大殿,自万历年间遭遇火灾,再加上历年的风雨侵蚀,早已破败不堪。
除了乾清宫此前做过简单修缮,可供陛下居住办公之外,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皆是蛛网密布,梁木腐朽,墙体剥落,实在有失皇家体面。”
他顿了顿,见朱由校并未面露不悦,便继续说道:
“奴婢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伺候陛下起居是奴婢的本分。
如今内府有钱了,不若从内府拨款,修缮一下三大殿。
一来,可恢复皇宫的皇家气象。
二来,也能让陛下有更舒适的办公、休憩之所。
三来,修缮宫殿也能带动京城的工匠、民生,算是一桩善举。
此事若是推行,朝野上下定然会称赞陛下圣明,绝不会有人说陛下奢靡浪费。”
魏朝的话说得极为恳切,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三大殿作为大明皇宫的核心建筑,不仅是皇帝举行大典、处理朝政的场所,更是大明皇权的象征。
如今三大殿破败不堪,确实有损皇家威严。
而且,魏朝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负责宫廷的日常管理,修缮宫室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如今内府有钱,他自然想趁机将宫室修缮一新,讨好朱由校。
然而,朱由校在听完魏朝的话后,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魏朝,你可知修缮三大殿,需要多少银子?”
朱由校的语气平静。
魏朝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回道:
“回陛下,奴婢大致估算过,若是彻底修缮,包括更换腐朽的梁木、修复墙体、铺设地砖、彩绘装饰等,至少需要五百万两白银。若是简单修缮,也需两百多万两。”
“五百万两……”
朱由校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可知这五百万两白银,能做多少事情?”
不等魏朝回答,朱由校便继续说道:
“这五百万两白银,若是投入新政,可修建水利设施上千处,灌溉良田数百万亩,让无数百姓免受洪涝旱灾之苦。
可在全国设立新政学堂数百所,让天下贫寒子弟有机会读书识字,为朝廷培养更多人才。
可拨付给救灾司,应对各地的灾荒,拯救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百姓的性命。
可用于整顿军备,打造新式火器,加固边防,让大明的江山更加稳固。”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窗外的太液池,语气愈发沉重:
“朕一个人,哪里住得了这么多殿宇?
乾清宫如今修缮完好,足以供朕居住、办公。
剩下的三大殿,即便修缮得再华丽,也不过是摆设而已。
如今大明虽有起色,但百姓依旧困苦,新政推行仍需大量资金,朕岂能将这五百万两白银,浪费在这些无用的奢靡享受之上?”
魏朝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他能感受到朱由校语气中的坚定,也明白自己的提议,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落在魏朝身上,继续说道:
“你可知朕为何大力整顿吏治,要求官员廉洁奉公?”
魏朝连忙叩首道:“回陛下,陛下是为了净化官场风气,让官员们为陛下办事,推行新政,振兴大明。”
“说得不错。”
朱由校点了点头。
“但要让官员廉洁,朕这个当皇帝的,必须率先垂范,以身作则。
若是朕一边要求官员们勤俭节约、廉洁奉公,一边却动用巨额资金修缮宫室,追求奢靡享受,那朕的话,还有谁会相信?
官员们嘴上不说,心中定然会不服,整顿吏治也会成为一句空话。”
前世神宗皇帝怠政数十年,沉迷享乐,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修建宫室、陵墓,导致朝政混乱,吏治腐败,大明国力日渐衰退。
以至于崇祯皇帝虽有心振兴,却积重难返,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他身为大明的皇帝,岂能重蹈覆辙?
“朕推行新政,目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明重现往日的辉煌。
这需要朕与百官同心同德,上下一心,共同努力。
朕必须带头节俭,将每一分银子都用在刀刃上,用在民生与新政之上。只有这样,才能赢得百官的信任,赢得百姓的支持,新政才能顺利推行,大明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朱由校的一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让魏朝彻底明白了他的心意。
“陛下圣明!奴婢愚钝,未能体会陛下的深意,险些犯下大错。
陛下以身作则,节俭爱民,实乃大明之福,百姓之福!”
“嗯。”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能明白就好。
记住,内府的每一分银子,都来之不易,皆是百姓的血汗钱,只能用在为国为民的事情上。
日后,但凡涉及奢靡浪费、无关国计民生的开销,都不必再向朕提及。”
“是!奴婢遵旨!奴婢定当牢记陛下的教诲,管好内府的每一分银子,绝不滥用分毫!”
魏朝恭敬地回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按照朕的旨意,尽快落实给举子发放补贴的事情。”
朱由校挥了挥手,说道。
“是,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
魏朝再次叩首,然后躬身站起身,缓缓退出了广寒殿。
魏朝离开后,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没过几日。
魏朝便将给举子发放补贴的事情安排妥当。
他亲自挑选了几名可靠的内侍,带着内府的文书,前往京城各处举子聚居的客栈,逐一核实身份,发放补贴。
当举子们得知这是皇帝特意下旨发放的备考补贴时,无不感激涕零,纷纷跪地叩谢皇恩。
史可法当时正在客栈中研读新政条例,得知消息后,心中充满了感动。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客栈院中,望着皇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陛下如此体恤士子,关怀新政,史可法定当发奋备考,日后入朝为官,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的知遇之恩!”
陈子龙则正在整理关于漕运改革的策论,收到十两银子的补贴后,他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他对身旁的同窗说道:
“陛下圣明,不重奢靡,反重人才与民生,此乃大明之幸。
我等定要不负陛下所望,学好真才实学,为新政推行贡献一份力量!”
消息传开后,不仅是提前赴京的举子,就连京城内外的百姓、官员,也对朱由校的举措赞不绝口。
百姓们纷纷称赞皇帝节俭爱民、重视人才。
官员们则更加敬畏朱由校,心中的奢靡之心彻底收敛,纷纷将精力投入到新政推行之中。
时间缓缓流逝。
天启四年的七月中旬,暑气已然登峰造极。
京城被一层滚烫的热浪包裹,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空气,将盛夏的燥热推向极致。
街巷间的青石板路被烈日炙烤得发烫,行人寥寥,即便出行也皆是步履匆匆,唯有卖冰饮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吆喝声在热浪中消散,勉强为这沉闷的夏日添了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