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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笙歌鬻权,天家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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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王府,坐落于京师十王府腹地,与惠王、瑞王、桂王的府邸比邻而居,同属宗室亲王府邸群落。

  这座王府占地足足十亩八分,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镇守着一方威仪。

  入府便是开阔的仪门,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亲王规制的奢华与气派。

  与之相邻的便是惠、瑞、桂三王府。

  这三位宗王滞留京师迟迟未能之国,症结便在他们封地的王府修缮之上。

  并非工部懈怠,而是当今圣上朱由校,压根就没拨下多少修缮经费。

  皇帝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通透。

  往昔宗王之国,动辄耗费国库百万两白银,从仪仗、俸禄到府邸修缮,无一不是朝廷买单,长此以往,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朱由校的法子简单直接。

  想要之国?

  可以。

  王府修缮的银子,自己想办法。

  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让三位宗王敢怒不敢言。

  如今的大明天子,乾纲独断,强势至极,朝堂上下无人敢逆其锋芒。

  他们若是敢有半句怨言,怕是连插手内府生意的资格都会被剥夺,届时别说修缮王府,怕是连日常用度都要捉襟见肘。

  好在皇帝也并非全然苛刻,特许他们涉足部分内府产业。

  丝绸织造、瓷器烧造、漕运贸易,多少能分得一杯羹。

  只是这杯水车薪,想要凑齐王府修缮的巨款,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三位宗王也只能勤奋一点,为自己能够之国了,而努力奋斗。

  此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信王府内却是另一番纸醉金迷的景象。

  王府正堂之内,灯火通明如白昼,数十盏琉璃宫灯高悬梁上,将殿宇照得纤毫毕现。

  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玉液琼浆,烤得金黄的乳鸽、炖得酥烂的熊掌、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十多位宾客分坐两侧,皆是锦衣华服,个个面带醺然之色。

  每个人的身侧,都依偎着一位姿色各异的美人,或抚琴,或斟酒,或巧笑嫣然地说着软语,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堂下还有歌姬舞女,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裙,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腰肢款摆,风情万种。

  来来往往的侍女,皆是一身绯红宫装,身姿窈窕,面容标致,她们手捧酒壶玉盏,莲步轻移,穿梭于宾客之间,斟茶倒酒,动作轻柔娴熟,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媚色。

  而在正堂的主位之上,端坐的正是年仅十四岁的信王朱由检。

  少年郎眉眼尚带着几分稚气,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此刻却是满脸醉意。

  他左拥右抱,两侧各倚着一位丰腴妖娆的美人,左边的美人肌肤胜雪,正娇笑着喂他吃葡萄;右边的美人媚眼如丝,伸手替他拂去嘴角的酒渍。

  那两位美人皆是江南名妓,身段丰腴饱满,比尚未完全长开的朱由检还要大上几分。

  少年王爷被两团软玉温香簇拥着,一手揽着一个的腰肢,笑得得意洋洋,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再喝!再喝!”。

  那副左拥右抱的模样,当真应了那句“小马拉大车”的戏谑,荒唐得刺眼。

  端坐于朱由检下首的,却并非什么皇亲国戚、朝廷大员,清一色都是身着锦缎华服、满面堆笑的商贾,其中又以江南来的商户居多,一张张脸上,都透着几分谄媚与急迫。

  这些江南商贾如今的处境,如今可并不算好。

  先前江南爆发闻香教之乱,席卷数省,朱由校雷霆出手,派兵平定叛乱之余,顺势以“整顿市面、稳定民生”为由,将江南的盐业、布业、粮业等暴利行当,尽数收拢至内府管辖。

  一道诏令下来,要么归入内府麾下,按规矩分润,听候内府指令行事。

  要么卷铺盖滚出江南,连谋生的门路都不给留。

  这般铁腕手段,直接断了诸多江南商贾的财路,利润大头被内府吞去,他们本就赚得所剩无几,再加上苛严的规矩束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之下,这些商贾只能咬牙北上,奔赴京城碰运气。

  如今大明的生意场,早已不是往日那般自由,无论是深入草原与部落通商,还是扬帆出海做外贸,亦或是在各省州县行商,都得拿着内府颁发的份额凭证,否则便是违法经营,轻则抄没货物,重则锒铛入狱。

  可这内府的份额凭证,又岂是那么好拿的?

  内府的官员们,个个被厂卫的眼睛盯着,但凡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一旦被查出来,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谁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

  思来想去,满京城能在内府说得上话,又容易巴结上的,便只有这位当今圣上的异母弟,信王朱由检了。

  朱由检仗着自己是圣宠正浓的宗王,行事毫无顾忌。

  收受商贾好处,替他们疏通关系、讨要凭证,这些事即便被厂卫知晓,被皇帝得知,顶天了也不过是训斥几句,断不会伤筋动骨。

  这般得天独厚的特权,让他成了商贾们眼中的“救命稻草”。

  “大王!您看小人那十艘船的引票……”

  堂下,一个身着湖蓝色锦袍的江南商贾率先起身,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讨好。

  朱由检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当即认出这是前几日给自己送来三千两白银,还附赠了身边这位丰腴美人的主儿。

  他当即咧嘴一笑,拍着胸脯,声音带着酒气却底气十足。

  “放心!天津市舶司那边,本王回去就给你打招呼!

  你只管安心在家等消息,保准让你的船队顺顺利利出海!”

  这话一出,那商贾顿时喜形于色,激动得连连躬身,甚至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小人已经将船队三成的红利划到了您的名下,此番若是顺利,大王少说也能再得三千两分润!”

  “好好好!”

  朱由检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肉都跟着颤动,左手搂紧了身侧的美人,右手对着那商贾摆了摆。

  “识抬举!往后有生意,只管来找本王!”

  有了这开先河的,堂下的商贾们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端着酒杯上前。

  又一个商贾挤到跟前,满脸堆笑。

  “大王!小人此番想去漠北草原做皮毛生意,那察哈尔部的通商许可,还望大王多多费心啊!”

  朱由检斜睨着他,想起这人前几日送来的一箱珠宝,当即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

  “区区一个通商许可,算得了什么?包在本王身上!”

  “谢大王恩典!”

  那商贾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一时间,堂下的商贾们络绎不绝,有求漕运份额的,有求盐引配额的,有求瓷器专卖许可的,一个个捧着真金白银,将好处明晃晃地送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来者不拒,只要好处给够,不过分的要求一概应下。

  他靠在软榻上,左拥右抱,一边享受着美人的伺候,一边随口应承着各色请求,活脱脱一副坐地分赃的架势。

  昔日庄严肃穆的信王府正堂,此刻竟成了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丝竹之声被商贾们的谄媚奉承盖过,珍馐佳肴旁堆满了银票与珠宝,而那一本本关系着巨额利润的内府许可,竟成了朱由检敛财的工具,被他轻飘飘地当作了交易的筹码。

  另外一边。

  信王府朱红大门外,一队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列成两排,腰间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轿子停在石阶前,轿帘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掀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身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袭暗紫色蟒纹太监袍,体态臃肿,脸上的肥肉随着脚步微微颤动,一双三角眼却锐利如鹰,扫过眼前紧闭的王府大门。

  门内传来的丝竹之声、嬉笑之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都清晰可闻,衬得这深夜的王府,愈发荒唐奢靡。

  魏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耐。

  “都已是三更天了,这信王府怎的还这般热闹?”

  身旁一名东厂太监连忙上前,弓着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低声回话:

  “回老祖宗的话,这信王府如今可是京城里商贾们的福地。

  江南来的、中原的、甚至关外的商贾,都挤破了头往这儿钻,每日里送钱送美人,只求王爷能在御前或是内府说上几句话。

  这府里的笙歌,怕是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哼!”

  魏朝冷哼一声,三角眼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遥想当年,皇长子朱慈焜尚未诞生之时,陛下对信王朱由检的教育何等上心。

  不仅请了当世大儒教导经史子集,还亲自讲授御下之道。

  可自打皇长子降生,陛下对这位异母弟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不仅放任他出宫建府,还特许他插手新政、打理内府生意,给了他旁人梦寐以求的权柄。

  可瞧瞧如今,信王手握这般机遇,却全然不用在正道上,反而借着皇亲身份,成了商贾们的敛财跳板,真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信任!

  更何况……

  魏朝的眼神骤然一沉,想起东暖阁里陛下那森然的语气,想起李文案中牵扯出的“信王”二字,心头便涌上一股寒意。

  这位王爷,怕是连谋逆的浑水都敢蹚!

  “去,叫门!”

  魏朝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像冰。

  一名东厂小太监应声上前,走到朱红大门前,抬手便“砰砰砰”地拍了起来,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开门!开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门房不耐烦的叫嚷,语气嚣张得很。

  “谁啊?大半夜的吵吵嚷嚷!要送礼的明儿再来!王爷这会儿正忙着呢!”

  小太监当即拔高了声调,厉声喝道:

  “放肆!宫里来人了!司礼监掌印老祖宗在此!耽误了老祖宗的差事,你是想掉脑袋吗?”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让门内安静了下来。

  不过片刻,沉重的朱红大门便“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房探出脑袋,看清门外乌压压的锦衣卫和为首那气派不凡的胖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在发颤。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公公驾到,死罪死罪!还请公公恕罪!”

  那东厂小太监见状,冷哼一声,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脸上却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转身对着魏朝躬身道:

  “老祖宗,您请!”

  魏朝理都没理地上瑟瑟发抖的门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缓步朝着府内走去。

  门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魏朝那副架势,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追上前两步,结结巴巴地说道:

  “公公……容小人……容小人去通报王爷一声……”

  魏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三角眼扫过门房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缓缓吐出四个字:

  “不许通报!”

  他倒要亲自进去瞧瞧,这位信王殿下,深更半夜的,究竟在府里作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话音落下,魏朝不再停留,径直领着锦衣卫,朝着那丝竹之声最盛的正堂方向走去。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正堂的喧嚣愈发刺耳。

  魏朝抬手推开虚掩的堂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眼底的寒意更甚。

  烛火通明如白昼,数十盏琉璃宫灯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歌姬舞女身着薄纱,在堂中扭动腰肢,丝竹之声靡靡入耳。

  宾客商贾们左拥右抱,举杯痛饮,脸上满是醉意与谄媚。

  而主位之上,朱由检半倚在软榻上,一手搂着丰腴美人,一手端着酒盏,正笑得得意忘形,嘴角还沾着酒渍。

  “哐当!”

  堂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动了殿内众人,歌舞骤停,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瞧见魏朝身后跟着的锦衣卫,以及他们腰间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原本喧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商贾们脸色骤变,纷纷放下酒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朱由检也愣住了,酒意醒了大半。

  他连忙推开身边的美人,挣扎着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锦袍,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

  “魏……魏掌印?您怎么来了?深夜到访,怎么也不提前通传一声?”

  魏朝没理会他的询问,三角眼扫过殿内狼藉的景象,冷哼一声,语气冰冷。

  “信王殿下好兴致啊,三更半夜的,还在此处寻欢作乐。”

  朱由检心头一紧,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强装镇定,起身迎了上去。

  “掌印说笑了,不过是和几位朋友小聚一番。

  既然公公来了,正好,快请坐!

  来人,添副碗筷,再上几坛好酒!”

  “不必了。”

  魏朝抬手拒绝,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咱家不是来赴宴的。”

  见魏朝态度强硬,朱由检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看了一眼堂下神色慌乱的商贾们,立刻明白过来,连忙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厉声喝道:

  “都给本王滚!”

  商贾们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纷纷连滚带爬地起身,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连落在桌上的银票都顾不上拿。

  歌姬舞女也吓得四散退去,片刻之间,喧闹的正堂便只剩下朱由检、魏朝,以及两侧肃立的锦衣卫。

  朱由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魏朝身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往魏朝手里塞。

  “掌印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事。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银票入手厚重,少说也有几千两。

  可魏朝却像没看见一般,抬手避开,三角眼死死盯着朱由检,语气严肃。

  “信王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入宫?”

  朱由检脸色一变,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都三更天了,陛下怎么突然召我入宫?出什么事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无数念头闪过。

  是自己收受商贾好处的事被陛下知道了?

  还是之前帮商贾讨要凭证的事出了纰漏?

  魏朝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嘴上却敷衍道:

  “具体事宜,咱家不知。

  陛下只让咱家速速请您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殿下还是莫要耽搁,随咱家走吧,免得让陛下久等。”

  他刻意隐瞒了实情,一来是遵陛下旨意,避免打草惊蛇。

  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位荒唐的信王,到了御前,还能不能这般镇定。

  朱由检看着魏朝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瞧了瞧两侧虎视眈眈的锦衣卫,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身后的内侍吩咐道:

  “快,替本王更衣!”

  内侍连忙上前,伺候朱由检换上亲王朝服。

  朱由检一边更衣,一边偷偷打量魏朝,见他神色冰冷,始终不发一言,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汹涌。

  这深夜入宫,怕是没什么好事。

  没过多久。

  内侍伺候朱由检换好亲王朝服,他便被魏朝引着,登上了紧随其后的另一顶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王府的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轿内沉闷的空气,压得朱由检心头发紧。

  轿子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朱由检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对着轿外沉声问道:

  “魏掌印,你倒是跟本王透个底,陛下深夜召我入宫,到底是为了何事?

  若是本王哪里做得不对,也好让本王有个准备。”

  轿外传来魏朝平淡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殿下多虑了,陛下只是有要事相商,具体是什么事,咱家也不清楚。

  殿下只需安心随咱家入宫,见了陛下自然知晓。”

  “知晓?”

  朱由检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这都三更天了,陛下有什么要事不能等到明日?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本王的坏话?

  还是说,那些商贾的事……”

  他越想越慌,那些收受好处、倒卖内府凭证的勾当,虽说之前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保不齐这次是动了真怒。

  可魏朝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追问,只淡淡丢了一句。

  “殿下莫要胡思乱想,到了宫中,自然一切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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