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已经到了天启二年的腊月了。
江南，也开始下雪了。
淅淅沥沥的，将江南之地，裹上白衣。
嘉兴府城的街道上，散落着被抢掠一空的商铺门板，墙角堆着未及清理的垃圾，偶尔能看见几只野狗叼着破布穿梭。
王好贤的十万乱民在这座城里盘桓了月余，粮库里的存粮被搬空，士绅家的金银被搜刮殆尽，连城郊的耕牛都被宰了大半，只留下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城，和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走！去苏州！”
腊月初八的清晨，王好贤站在嘉兴府衙的台阶上，望着麾下黑压压的乱民，腰间的佩刀还沾着前几日镇压反抗百姓的血迹。
他本以为拿下嘉兴已是大胜，可听徐承业说苏州“富甲江南，粮米堆积如山”，便再也按捺不住贪婪。
十万张嘴每日要消耗数千石粮食，嘉兴的存粮已撑不了多久，唯有拿下苏州，才能让这“大业”继续下去。
“出发！”
乱民队伍像一股浑浊的洪流，沿着官道朝着苏州涌去。
没有旗帜，没有阵型，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握着削尖的木棍，还有人背着抢来的包裹，一路走一路抢，沿途的村落被洗劫一空，农户的茅草屋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在江南的天际线上拖出长长的黑带。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遇到半点抵抗。
苏州府的官员早在乱民抵达前，就带着家眷和银子逃去了无锡。
不想走的士绅们则捧着印信和银箱，在城外十里处跪迎，口呼“教主圣明”，只求保住性命。
腊月十二，王好贤的黑旗插上了苏州府的城楼上。
这座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城池，只用了半日便宣告陷落。
乱民们涌入阊门大街，绸缎庄的绫罗被扯成碎片，酒楼的酒坛被砸得满地狼藉，连玄妙观里的铜香炉都被撬开，刮走了里面的香灰，妄图找出藏着的银子。
徐承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混乱，却只想着如何劝王好贤继续进军：
“主公，常州府离苏州不过百里，府城内存粮更多，且扼守南京要道，拿下常州，才算真正握住江南的命脉！”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王好贤，想都没想便拍板：
“好！明日便去打常州！”
他自恃有十万之众，连嘉兴、苏州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个常州府自然不在话下。
翌日。
常州府城的东门外，此刻正弥漫着肃杀之气。
南京京营参将李辅明身着明光铠，腰间悬着柄镔铁大刀，站在土城墙上，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的官道。
他身后的城墙上，新砌的垛口整齐排列，佛郎机炮的炮口对准远方。
城墙下，六千京营精锐列成方阵，甲胄在冷雨中泛着冷光。
这是南京大教场营的老兵，久经战阵，手中的火铳、长枪都擦拭得锃亮。
此外，还有四千余名从苏州、常州逃来的卫所兵，虽曾溃散，却在李辅明的严训下，重新整编成队，手持刀盾，站在方阵两侧。
“将军，探马来报，王好贤的乱民已过无锡，离常州只剩三十里！”
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李辅明微微颔首，抬手抽出腰间的大刀，刀尖指向远方：
“传令下去，车兵列阵于前，盾兵护住两翼，火铳手在车后待命，骑兵随我在侧后隐蔽。
今日，便让这些乱贼知道，大明的官军，不是好欺负的！”
军令传下，士兵们迅速行动。
数十辆偏厢车被推到阵前，车厢外侧蒙着厚厚的牛皮，后面架着佛郎机炮。
盾兵们举起一人高的铁盾，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火铳手们蹲在车后，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专注。
一千名骑兵则牵着战马，隐在阵后的树林里，马蹄裹着麻布，以防发出声响。
腊月十四清晨，王好贤的乱民终于抵达常州府城东门外。
十万乱民挤在旷野上，像一群无序的蝗虫，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王好贤勒住马，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官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不过万把人，也敢挡本教主的路？李魁奇！”
“在！”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应声出列，他本是广东海盗，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手里握着柄鬼头刀。
“教主放心，属下这就带三千弟兄，把他们的阵冲散！”
说罢，李魁奇率领三千乱民，挥舞着锄头、镰刀，朝着官军阵前冲去。
这些乱民大多是被胁迫的流民，此刻凭着一股蛮劲往前冲，嘴里还喊着“杀啊”“抢银子”的口号。
“放！”
李辅明站在城墙上，冷冷下令。
话音未落，阵前的佛郎机炮率先开火。
“轰！轰！轰！”
炮弹落在乱民群中，瞬间炸开，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乱民像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一片。
紧接着，火铳手们齐射，“砰砰砰”的枪声此起彼伏，铅弹穿透飘雪，精准地命中目标，乱民们惨叫着倒下，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瞬间出现了缺口。
“快冲！靠近他们！”
李魁奇嘶吼着，挥舞着鬼头刀，想逼着乱民继续前进。
可没等他们靠近官军的车盾，盾兵身后的长枪兵突然挺枪而出，长枪如林，朝着乱民刺去，又倒下一片。
“撤！快撤！”
乱民们再也撑不住，转身就跑，连李魁奇都被裹挟在逃跑的人群中，狼狈不堪。
“时机到！”
李辅明眼中精光一闪，翻身上马，抽出大刀。
“骑兵，随我冲！”
一千名骑兵从树林里冲出，马蹄踏破冷雨，朝着溃败的乱民冲去。
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左劈右砍，乱民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甚至跳进旁边的河里，却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失去知觉。
“废物！”
王好贤看着溃败的乱民，气得咬牙切齿，他拔出佩刀，指着身边的一个壮汉。
“李铁头！你带五千人去，再冲不垮他们，提头来见！”
李铁头是王好贤麾下最得力的天将，身材高大，力大无穷，手里握着柄两石重的大斧。
他领命后，率领五千精锐，大多是收编的卫所降兵和海盗，朝着官军阵前冲去。
这五千人比之前的乱民更有章法，不仅拿着刀枪，还有几门从卫所缴获的旧炮，虽然射程不远，却也能勉强开火。
“火炮反击！”
李辅明下令。
官军的佛郎机炮再次轰鸣，炮弹落在李铁头的队伍中，炸得人仰马翻。
火铳手们继续齐射，铅弹如雨点般落下，李铁头的队伍虽比之前的乱民顽强，却也死伤惨重。
“冲！给我冲！”
李铁头怒吼着，挥舞着大斧，劈倒了几个冲上来的官军长枪兵，终于靠近了车阵。
可就在这时，官军的偏厢车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的火铳手，又是一轮齐射，李铁头身边的亲兵瞬间倒下一片。
“撤！快撤！”
李铁头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慌了，转身就跑。
他这一跑，五千人瞬间崩溃，像潮水般退去，还冲乱了后面的十万乱民。
“杀！”
李辅明率领骑兵再次冲锋，官军的步兵也跟着冲出阵来，朝着乱民杀去。
十万乱民彻底崩溃，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进河里，有的甚至朝着苏州方向狂奔。
王好贤看着眼前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拨转马头，跟着逃跑的乱民，朝着苏州府方向逃去，连自己的帅旗都扔在了战场上。
李辅明率军一路追杀，直到黄昏才收兵。
战场上，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雪水冲刷着尸体，汇成一道道血水流向旁边的河流。
官军俘虏了近三万乱民，缴获的刀枪堆成了小山，还有几门被遗弃的旧炮。
常州府城的百姓们远远看着这场胜利，终于敢走出家门，朝着官军的方向欢呼：
“官军胜了！官军胜了！”
欢呼声在冷雪中回荡，驱散了多日来的恐惧。
而逃向苏州的王好贤，此刻正躲在马背上，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顺利不过是侥幸，大明的官军并非都是不堪一击。
常州府前的这场惨败，不仅让他损失了近半兵力，更打碎了他“席卷江南”的美梦。
尼玛的！
得离常州府远点！
得离官军远一点！
将苏州府劫掠了，朝湖州府去！朝杭州府去！
离常州府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