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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案结未平,革弊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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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狱的冬夜没有雪,却比落雪时更熬人。

  石砌的牢房墙缝里沁着黑绿色的潮气,指尖一碰就能刮下细冰碴,寒气不往衣服里钻,反倒像长了脚的虫子,顺着裤管、衣领往骨头缝里扎。

  唯一的小窗糊着破纸,被穿堂风灌得“哗啦”响,把外面巡逻狱卒的梆子声切得支离破碎,混着远处铁镣拖地的冷响,在空荡的甬道里撞来撞去,每一声都透着死寂。

  牢房中央的木桩上,钱谦益被铁链锁着,锦袍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污黑的布料粘在冻得青紫的皮肤上,只有那双曾经满是倨傲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油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许显纯踏着甬道的碎石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刑具的校尉,铁钳、烙铁在油灯下泛着冷光,烙铁柄上还沾着前些日子用过的焦黑碎屑,一股焦糊味混着牢房里的霉味、铁锈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钱谦益。”

  许显纯在离木桩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面无表情说道:

  “陛下要的是实话,周起元怎么鼓动乱民,你们怎么伪造万民书,还有那弑君的谋划,牵连了多少人,一字一句都得说清楚。”

  他抬手按在身旁的铁钳上,威胁道:

  “若是不肯说,这诏狱里的东西,想必能让你记起些‘该说的话’。”

  校尉们立刻上前一步,刑具的阴影落在钱谦益身上,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些官员一样哭喊求饶,没成想木桩上的人突然“嗬嗬”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是害怕,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疯狂,震得他肩膀发抖,锁链跟着“哗啦”乱响。

  “说?”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底满是血丝,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许指挥以为,我还想瞒着?”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朝中诸公,有几个是清白的?

  既然我要死了,他们也绝对不能好过!”

  钱谦益已经变成疯狗了。

  “应天巡抚周起元,说救灾司清丈土地断了江南士绅的活路,要我联络京官逼陛下罢新政!

  他还说,只要能逼陛下让步,就算鼓动民乱也无妨。

  那些乱民的银子,一半是江南商贾出的,另一半,是他从织造局私吞的官银!”

  许显纯的手顿在铁钳上,眉头微蹙。

  他原以为得用烙铁烫过几轮,钱谦益才肯松口,没料到这人一开口就把周起元的底掀了个干净。

  “还有联名逼宫!”

  钱谦益突然拔高声音,锁链绷得笔直。

  “叶向高看着老好人,暗地里却帮我们递过三次密信!

  他说只要能把袁可立赶出江南,他在阁里就帮我们说话!

  还有那些东林的同年。

  李邦华收过徽商汪家的两千两银票,就为了压下他们私贩生丝的案子。

  ...”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在胸前的污布上,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要把憋了半辈子的话全倒出来。

  旁边记录的吏员手忙脚乱地挥着笔,却赶不上钱谦益报出名字的速度。

  “弑君的事!是周起元提的!”

  钱谦益突然往前挣了挣,铁链勒得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说陛下要是执意推行新政,就找个机会在陛下的御膳里下毒,

  我本来还犹豫,可你们抓我的时候,那些人在哪?他们早就想着把我推出来顶罪!”

  许显纯终于皱紧了眉。

  他看着钱谦益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疯狂地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从江南的官员到京里的东林党人,从贪腐的银数到私藏的产业,连几十年前东林党人排挤非党官员的旧事都翻了出来,突然明白过来。

  这人不是怕了,是疯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要把所有跟他沾过边的人都拖下水,要让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同道”,陪着他一起烂在这诏狱里。

  “还有顾秉谦!”

  钱谦益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断裂。

  “他以前跟我要过江南士绅的门路!

  现在他靠卖了我们升官,我凭什么让他好过?

  他家里藏着的那本‘东林名录’,记着谁收了多少好处,我都知道!”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把钱谦益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许显纯看着眼前这个彻底疯魔的人,眉头紧皱。

  他是要从钱谦益口中审出一些真东西出来,用以交差。

  但一下子审出了这么多的龌龊事,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只是负责审讯了。

  至于审讯出来的口供,那些大官们如何去用,就不关他的事了。

  “接着记,记录在案!”

  许显纯对身后的吏员沉声道,目光却没离开钱谦益。

  钱谦益还在喊着名字,从京官到地方士绅,从绸缎商到盐商,那些曾经被他藏在“东林大儒”外衣下的龌龊事,此刻全被他抖了个干净。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混着窗外的风声,像无数只阴冷的手,抓着人的耳朵往里灌。

  吏员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夜渐渐深了,小窗上的破纸被风刮得更响,油灯的油快烧尽了,火苗越来越暗。

  钱谦益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嘶哑得像破锣,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报着名字。

  直到最后,他突然朝着牢房的天花板大笑起来。

  “哈哈哈~”

  “我钱谦益虽死,但不会寂寞的,有的是人会陪着我走着黄泉路!”

  他这笑声里满是绝望和快意,在这阴冷的诏狱冬夜里,飘得很远很远,比任何刑具的冷光,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许显纯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外走。

  钱谦益这一供,江南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而这诏狱里的寒气,往后怕是要更重了。

  不过...

  这也是好事。

  他手底下,总算是有可以折磨的对象了。

  不然...

  这一手审讯之术,就没了施展的空间了。

  ...

  时间,便如此过去了五日。

  此刻。

  大理寺公堂内。

  案上堆叠的供词像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烛油的焦味与难以言喻的压抑。

  三法司会审钱谦益案的第五日,局势已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方从哲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捏着一份刚从诏狱递来的供词,眉头微皱。

  他年过花甲,素来以沉稳著称,此刻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这牵扯面也太广了。”

  供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送来的,上面记录着钱谦益的招供。

  他不仅承认了“伪造万民书、煽动江南民变”的谋逆之举,还牵扯出江南士绅向京官输送利益的隐秘链条。

  纸页上“沈飗”“何宗彦”“史继楷”的名字赫然在列,最后竟连“叶向高”三个字都没逃过。

  “江南士绅每年冬夏,都会以‘冰敬’‘炭敬’为名,向京中官员送银。”

  方从哲缓缓念出供词内容,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刑部、大理寺官员。

  “科道言官每人一万两,六部堂官两万两,内阁阁臣……五万两。”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叶向高猛地攥紧拳头,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铁青。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指着供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是钱谦益那厮在疯狗般攀咬!老夫确实收过冰敬、炭敬,可那是官场往来的人情,绝非他口中的‘利益输送’!”

  他的辩解并非无据。

  大明京官的俸禄低得可怜,七品知县年俸不过四十五两,六部尚书也才一百八十两,连维持体面的府邸、仆从都不够。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地方养京官”的潜规则。

  地方官从“火耗”(赋税征收中的损耗)里截留部分银两,以“冰敬”(夏季消暑)、“炭敬”(冬季取暖)、“别敬”(离京告别)的名义送给京官,美其名曰“人情往来”,实则是维持官场关系的必需。

  叶向高之前身为内阁辅臣,每年收到的炭敬虽多,却从未直接为江南士绅谋取过私利,顶多是在朝堂上为江南民生说几句公道话。

  可此刻,这份供词却将“人情往来”扭曲成了“利益勾结”,若真要彻查,满朝官员谁能清白?

  方从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放下供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借着这份供词,他大可以将沈飗、何宗彦这些政敌一网打尽,稳固自己的首辅之位。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每年也会收到齐地、楚地官员送来的“节敬”,数额虽不如叶向高多,却也绝非小数目。

  真要追根究底,他自己也得被拖下水。

  “诸位。”

  方从哲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了下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聚焦江南谋逆案本身。

  钱谦益等人伪造文书、煽动民变、图谋逼宫,这些才是实打实的罪名,证据确凿,不容置疑。”

  他刻意避开了“利益输送”的话题,目光落在案上的另一份卷宗上。

  “至于其他牵扯,可暂不深究。

  毕竟案子闹得太大,于朝堂稳定无益。

  这一切,都交由陛下圣裁!”

  这话像是给堂内众人松了口气,刑部尚书黄克瓒轻轻点了点头,大理寺卿李志也暗自放下心来。

  可即便只追究谋逆罪,涉案人数也足以让人心惊:

  江南各州府的知县、知府,牵连了一百五十余人。

  京中的六部官员、科道言官,也有八十六人被供词提及。

  这些人或参与了串联,或为江南士绅传递过消息,或在背后议论过新政,如今都成了“谋逆案”的嫌疑人。

  “钱谦益这是破罐子破摔啊。”

  大理寺卿李志低声感叹,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看过钱谦益的供词,这家伙是在疯狂攀咬。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想拉更多人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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