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低着头,不敢回话。
谁都知道,袁可立手里握着十万京营,只要他一声令下,平定这些乱民并非难事,可他偏不。
直到此刻,周起元才彻底明白过来,那层被他刻意忽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浑身发冷:
袁可立,或者说陛下,根本就不想平乱。
他们要的,就是江南乱,乱得越彻底越好。
乱到士绅的宅邸被烧、家产被抢,乱到东林党人的根基被冲垮,乱到江南的旧秩序荡然无存。
到那时,袁可立再带着京营出兵,以“平定匪患、拯救百姓”的名义,将江南重新洗牌,往后的江南,便再也不是他们这些士绅的江南,而是陛下的江南了。
“好狠的心啊……”
周起元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这是置江南数百万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啊!”
他猛地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挣扎。
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还有江南的官员,还有东林党的人脉!
只要联合起来,参袁可立“坐视匪患做大”“意图谋反”,说不定还能让朝廷警醒!
“来人!”
周起元对着门外喊道,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决绝。
“立刻派人去都察院,告诉袁可立,他若再不出兵平乱,江南就彻底完了!
另外,传我的话,让江南各州府的官员,即刻上书参奏袁可立。
就说他玩忽职守,纵容乱民,形同谋反!”
另外一边。
南京镇监府的议事厅里。
袁可立坐在左侧的紫檀木椅上,绯色官袍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
他面前的青瓷茶盏里,明前龙井还冒着热气,叶片舒展地浮在水面,可他连手指都没碰过茶盏沿,只盯着桌案上摊开的江南舆图。
图上苏州、扬州、松江的位置,都被他用朱笔圈了个圈,圈旁还潦草地写着“乱起十日”“匪众过万”的小字,墨迹未干,像是刚添上去的。
“高镇监。”
袁可立终于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白莲教裹挟盐工往泰州去,海盗在太湖劫掠生丝,再不出兵,这火就要烧到南京城根了!”
高起潜坐在主位上,一身蟒纹宦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
他闻言,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杯盖轻轻刮过水面,拂去浮沫,动作慢得像是在赏玩茶具,而非身处乱局之中。
“部堂稍安勿躁。”
他浅啜一口茶,语气平淡。
“这把火,才刚烧到兴头上呢!
烧得不够旺,怎么能把藏在底下的虫子都逼出来?”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密报,油纸封皮上印着锦衣卫的暗纹。
他将密报摊在桌案上,推到袁可立和张维贤面前:
“你看,松江府那边,嘉靖年间徐阁老的旧宅还立着,乱民只抢了新晋的士绅,没敢碰那些根深蒂固的。
扬州盐场的盐商王氏,虽说宅邸被砸了,可家里的银库早被转移到乡下了。
这乱,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
张维贤坐在右侧,一身英国公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
他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皱着眉开口,声音沉稳如钟:“镇监这话虽在理,可万一……火过了头,烧到百姓身上,咱们担待不起。”
他是武将出身,见惯了战乱,却最怕这“人为的乱”。
乱民失控,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袁可立拿起密报,脸色更沉:
“我不是怕乱,是怕这乱局被人利用!
周起元在背后唆使,东林党人在暗处递话,若咱们迟迟不动,他们怕是要借着‘民怨’,上书参咱们‘纵容匪患’。
到时候,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有我呢。”
高起潜打断他,放下茶盏,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部堂放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真要追究,就说这乱局是我锦衣卫查探不力,没能提前揪出煽动者。
一个镇守太监的罪责,总比牵动江南军政要轻。”
这话一出,袁可立和张维贤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高起潜是陛下心腹,却没料到他竟愿把黑锅全揽在自己身上。
“罢了!”
袁可立猛地攥紧拳头。
“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别说只是担个‘查探不力’的罪名,便是真要我背‘纵容乱局’的黑锅,又如何?”
他将密报推回桌案,眼神里的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周起元煽动暴动的证据,锦衣卫已经查得明明白白。
那些勾结乱民的士绅、私通海盗的盐商,名单也都在这儿了。”
他指着密报末尾附着的名单,上面用朱笔勾了十几个名字,个个都是江南的士绅头面人物。
“借着这乱局,正好把这些蛀虫一个个连根拔起!
他们不是怕‘皇权下县’吗?
不是想把江南变成自己的后花园吗?
这次,咱们就让他们知道,江南是大明的江南,不是他们私有的!”
张维贤见他下定了决心,也缓缓点头。
“京营的兵早就整备好了,只要部堂一声令下,一个月之内,就能平定苏州、松江的乱民。
那些藏在暗处的士绅,也能一并拿下。”
平乱是名,除蛀、掌控南京才是实。
不是陛下掌控的江南,再繁华,再安定,又有什么用?
此地的财富产出,全给这些江南士绅拿去了。
战乱之后的江南,或许会损伤些许。
但只要整顿了江南,江南的税收,或许是此前繁华时候的数倍,乃至于十倍!
而且,这些钱,都可以被朝廷征收,拿到陛下手里面的。
为此...
苦一苦江南百姓,背一背黑锅,又会如何?
高起潜看着两人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重新端起茶盏:
“这就对了。咱们要的,不是‘快速平乱’,是‘借乱除根’。
等把周起元这些人抓了,再拿出他们煽动乱民的证据,百姓自然明白谁是真凶。
到时候,咱们再派兵安抚,发放赈灾粮,江南的民心,还能拉回来。”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但同时,他们有时候又是愚昧的。
只要能够吃饱饭,他们不会有胆子作乱。
待江南安定。
对他们来说,或许才是好日子真正来临的时候。
“事不宜迟,尽早开始吧!”
江南的乱,还在继续。
可这一次,乱局之中,已有了定计。
一把烧向蛀虫的火,正借着民乱的势头,悄然酝酿着雷霆一击。
袁可立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便是背再多的黑锅,也要为陛下,为大明,清理干净这江南的烂摊子。
...
PS:
头晕~~
感觉真生病了~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