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十四年,长安城。
身着玄色曲裾袍,头戴通天冠的大汉皇帝刘盈,正行走在连接着未央宫与长乐宫的空中廊桥上。
他此行的目的地,乃是他的母亲,如今大汉太后吕雉所在的长乐宫。
刘盈今日之所以会穿着如此正式地前往长乐宫,是因为他的母亲吕雉举办了一场宴会。
虽说举办宴会并不稀奇,但今日的这场宴会对刘盈来说很是特殊。
宴会举办的时间点,正是他的兄长刘肥来长安觐见他的时候。
已经读过史书的刘盈,很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由于早已知晓兄长会来长安,所以这段时间的他哪也没去。
一边等待着兄长的到来,一边思考着对策。
根据史书所言,事情的起因是他念着兄长的身份,在宴会时请兄长坐在上座,母亲才会对兄长动手。
因此,他首先想到的是,不给兄长让座。
如此一来,兴许母亲便不会忌恨兄长,从而收起对兄长动手的想法。
可考虑再三,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这个方案看起来很好,但极有可能让事情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
因为,问题的根本原因可能就不在于他有没有给兄长让座,而在于母亲从兄长来到长安后,便生起了对兄长动手的心思。
那样,即便他没有给兄长让座,恐怕母亲还会有其他的办法对付兄长。
他不敢赌母亲的真实想法。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决定依照书中所写的那般行事。
毕竟此举可以说最为稳妥。
心中想着待会如何行事,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宫人簇拥下的刘盈便来到了长乐宫的前殿。
长乐宫的前殿乃是长乐宫的核心建筑,其被用以举行隆重的国家典礼。
像刘盈当初的登基典礼就在此举行。
并且,在一些正旦节等大型节日,前殿也肩负着举办宴会的职责。
就像今日这般。
站在前殿门口的刘盈深吸一口气,随后他便迈入前殿当中。
此刻殿中,并未有其他人,仅有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妇人在此。
而这人,正是刘盈的母亲吕雉。
见到吕雉后,刘盈朝着吕雉拱手行礼。
“母后。”
行完礼后,刘盈接着说道。
“今日宴饮之事,琐碎繁杂,有劳母后费心操持了。”
此时,坐在上位的吕雉,望着下方的刘盈,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前些时日,盈儿的动向她也是略有耳闻。
先是前往了张良府上,然后又是前往了萧何府上。
原本他以为盈儿已经成功度过了去年的戚夫人一事。
可是谁曾想,在见完张良与萧何后,盈儿依然深居后宫,与之前并无不同。
即便他召见萧何与张良,也并未从他们两人口中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这样继续让盈儿沉沦下去也不是个事。
或许,她应该想个办法,改变这一切。
吕雉一边想着,一边朝刘盈招了招手。
“盈儿,不过是场家宴,有何费心。来,坐在阿母身边。”
听从吕雉的命令,刘盈坐到了吕雉身边的主位。
“盈儿,阿母听闻你前些日子去见了酂侯萧何与留侯张良,不知所为何事啊?”
“阿母,儿臣就心中不明白的事情,询问了一番酂侯与留候的看法。”
这是刘盈早已想好的托词,而且已经与萧何与张良通过口信了。
所以即便是吕雉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过,虽然吕雉确实挑不出毛病,但她发现一件事。
那便是与以往见到自己都畏畏缩缩的盈儿相比,今日的盈儿倒是变了不少。
言语谈吐间,透露着一股自信。
虽不知道为何,但吕雉清楚,这是一件好事。
母子俩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吕雉的一声令下,唱名声便在殿外响起。
而刘盈端坐在首位,静静地等待着他兄长刘肥的到来。
并未等待太长时间,就听得殿外的宫人朗声道。
“齐王来贺。”
随着宫人的话音落下,一位身形有些微胖的中年男子踱步进入殿内。
穿过两旁列坐的众人,刘肥目光始终谦卑地垂视前方地面,直到御阶之下。
随后,他停下了脚步,双手高高举起,宽大的袍袖如云般展开,而后深深俯拜下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臣,齐王肥,敬贺陛下!陛下承天之序,继汉之统,德被四海,光耀八荒!
臣幸沐天恩,镇守东藩,夙夜不敢忘先帝遗志,陛下隆恩。
今特奉薄礼,入朝觐见,愿吾皇万岁,圣体康泰,愿我大汉国祚绵长,永世其昌!”
这可是刘肥请教了齐国相国曹参后,才一字一句定下的措辞。
规整、庄重,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不过,此时的刘盈倒是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贺词上。
在见到刘肥的第一眼,他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抹喜色。
当年,父亲在外平定天下时,身在沛县的他,可没少受兄长的照顾。
因此,在刘肥说完贺词的第一时间,刘盈便起身来到了刘肥的跟前。
“兄长,今日乃是家宴,无需多礼,还请上座。”
“臣岂敢。”
“兄长不必推辞,此乃家宴,唯有兄弟,不论君臣。昔日父皇在时,我们亦是如此。”
说罢,刘盈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刘肥向上位走去。
而在这时,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在刘肥的身上。
目光的主人,正是如今大汉的太后吕雉。
此时的吕雉,眼睛微眯,盯着逐渐向她靠近的刘肥。
原本,她是不打算对刘肥动手的。
毕竟刘肥之母曹氏与她的关系不一般。
一方面,两人相识数十年,算是关系匪浅。
并且,在彭城之战后,曹氏与她一同被抓到项羽的营中,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另一方面,曹氏与戚夫人不同,她与刘肥都极其低调,不争不抢,这也是她能够容忍曹氏与刘肥的原因。
但是现在……
她改主意了。
盈儿让刘肥坐在上位,刘肥竟然真的准备跟盈儿坐在一起。
岂不闻君是君!臣是臣!
此乃礼法僭越,会削弱皇权根基!
另外,刘肥现在可是齐王,他统辖的齐国拥有七十三城,乃是当前大汉第一大封国。
如今,盈儿初登大宝,仁厚有余,威严不足。
今日盈儿待他以兄礼,来日他是否会生出兄代弟位之心?
所以……
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刘肥必须死!
见刘盈与刘肥坐在身旁,吕雉眉头一皱,随后朝身边服侍的宫女招了招手。
小声与心腹宫女交代了几句,宫女点点头后,便悄无声息退入殿后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