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那个时代一路走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理想的力量,最初的理事会……每个人都是极端的理想主义者,我或许是其中不那么坚定的一个异类,却是唯一一个抵达此处的人。”
他自嘲的笑了笑,补充道。
“一个满脑子想着如何维系现状的老家伙。”
“……”
维尔汀不可置否,总督的这段话几乎没有解答她任何的问题,但却表达出一种态度——而这个老人的态度,某些时候就代表基金会的态度……
“即使是与禁忌?”她不甘问道。
“禁忌也分种类。”奥利维亚眯了眯眼睛,“如果是非蛇之蛇那种东西,我们现在可不会聚集在这里开大会——收尾人们会清理掉一切,如果仍不可控,我们甚至会再次启用灭绝令……乃至呼唤至高神性的力量。”
“因为怪物就是怪物,那些东西,是智慧与秩序的天敌——任何交流或是对话,对于它们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所有人都明白,行至一方的灭绝就是唯一的结局。”
他话锋一转:“但那一位可不一样。”
“你说灰……”维尔汀喃喃道。
“没错,那个有史以来最特别的禁忌。”
奥利维亚把短杖放平在自己的膝盖上,“拥有理智与交流能力的禁忌存在,其实并不少——每天都在想着如何从这些东西身上榨取更多价值,确实获得了一些成果,可大部分都失败了。”
“神秘是源于心灵与精神的境界,而禁忌则是超出了「大群泛心智模型」中「人类休谟阈限」的力量形式,以人类的心智无法掌控,更无法理解——任其发展可能会对巢,甚至是整个世界产生毁灭后果的要素。”
“所以——以「存续」之名,基金会的底层义务之一便是尽可能避免禁忌失去控制,为了杜绝中间的猜疑链,杀灭是手段……而交流与合作同样是一种手段,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不太接受这个方式。”
说到这里,奥利维亚突然轻笑两声,老人温和的神情无害而慈祥,“不过,这件事发生之后,疯子们……他们或多或少也要更多考虑交流的措施了。”
-那群家伙,在任何人眼里的形象貌似都是疯子。
维尔汀在心里腹诽,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情绪,只是静静听着总督继续道。
“灰,我已经把他现存的档案全部了解过——大部分都来自于你对吧?”
没有在意维尔汀脸上闪过的黯淡,奥利维亚侃侃道,带着些难以言表的态度。
“呵呵……此等狂人,明明还存有人类的形体与认知,却在以非人的姿态运转一切——何等的疯嚣与纯粹,如果并非对立的一面,即使是我也会由衷敬佩他。”
总督摇着头感慨道:“或许你无法理解,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呢?灰,自他出现之后,对我们而言有害的远郊,似乎逐渐有向一个恶性肿瘤转化成良性的趋势——北河区的犯罪率明显降低,就连原本在各地横行的民间神秘结社,都普遍收敛了很多。”
“如果不考虑过程,他甚至帮助我们阻挡了非蛇之蛇的入侵——事实就是如此,灰是理性的极致,是蠕虫的死敌,当那层灰质包裹住蠕行的通道,我们的损失就已经将至最低。”
“他——”维尔汀突然感觉一阵梗塞,本能的想要反驳,嘴唇颤动两下,却再没多发出声音。
“他……”她死死捏紧拳头。
“维。”
奥利维亚笑着指了指少女的手,“你或许可以放松一点,大部分时候,愤怒对伱而言是累赘,审判庭或许能以愤怒或是复仇作为攀升的燃料……”
他沉声道:“但你不行。”
“……”
维尔汀沉默着看向自己的右手,原本摆放在手边的玻璃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碎,锋利的碎片扎入白皙稚嫩的掌心,鲜血顺着细腕缓缓流出,还划出许多道轻微的红痕。
“我理解你的迷茫,也理解你所渴求的事物,抱歉,这或许让你感到失望——但这就是基金会选择的道路,你认为我们的底线正在步步后退,事实也确实是如此,我们面对巨企妥协,面对禁忌妥协,我们总是在试图平衡与协调一切,让万物趋于稳定与坚固……这就是名为「存续」的刻度。”
“但是……”维尔汀怔怔开口。
“就是如此。”老人打断了她,再是紧紧盯着那双如液态琥珀般流动的双眸,“世界凝固于光暗重叠的此刻,就已是我们争取而来的果实——人类无比复杂,即使是基金会也无法统一所有的思潮,我们只能去适应,就像无腮之兽适应池水……”
“除非……”
老人始终温和的脸庞,突然涌现一份虚幻的狰狞,“除非,真的有所谓理想国,天国,乌托邦的东西存在,除非真的有所谓的雅威——伟大能到容纳一切思潮,强横到能支撑起世界的运行,他所执的纲领要如襁褓般包裹众生,孕养万类……实现所谓的真实补完。”
-祂须完美无缺,祂须理解万物,祂须通晓形而上的真理,祂具备道德的至上崇高与理性的完备解释,祂须有一切人理衡量的洞察力,判断力,责任感,正义感……乃至于祂决定毁灭这个世界,众生都须为此信服而感激……
“你能找到那个,值得信任其独裁的暴君吗?”
奥利维亚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作为收尾,而维尔汀也已陷入彻底的沉默。
“我不希望你接受,我只希望你理解。”
少女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而奥利维亚悄无声息的站起来,将短杖端在手中,推门而去,只留下一句仿佛漫不经心的轻语。
“至少现在,这个世界还只能如此运转。”
他离开了。
.
.
一片死寂中,维尔汀轻轻唤出智库。
她用仍无法平静的目光看向一个表单:
「本次禁忌之灾损失目录·正式职员失联名单:罗南(审判庭),米娅(审判庭),艾莲(对策局)……更多信息仍在统计中。」
.
“蠢货……”
她慢慢仰面朝天,躺坐在座席上,一只手捂住脸,嘶哑的声音仿佛哭泣,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浸入情绪的深处。
当悲伤与迷茫如朽木般枯裂,坍塌腐败在干涸的沼泽里,一点点变得决绝的力量,从心灵之底无声生长。
少女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字眼。
“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