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又一次转动瞳孔,打量完周围的陈设之后,柯茉也有了一些基本的猜测:
这里看上去是一个位处地下的私人诊所,而自己如今的“主人”,大概率是一个义体医生,小概率是第四区随机刷新的野生齿轮教会机械师。
两则处境有些许差别,落在前者手里,也许在经历几次实验之后有个痛快,至于落到后者的控制中——保不齐要被切除额叶,改造神经索后,变成一个只会听从指令的机仆……这后果可比直接死掉来得可怕。
“脊索反射效率恢复得不错……你本来的体质足够强,倒是也省了不少麻烦。”随着这一声诊断通知的下达,直射而来的光线随即从自己的眼前撤走。
“不过,你的免疫髓液在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漏干净了,新嵌入的义体需要重新做排异测试……生物脊重启还要十分钟左右,有哪里不舒服吗?”
原本思绪刚游离到上一个段落,柯茉都还在为自己惨淡的未来止不住地哆嗦,不过很快,当越来越多的知觉从涣散的意识中归来,她已经可以勉强从那道声音里辨识出一些更细致的信息。
捡尸自己的神秘医生是女性,发声器官应该没有经过改造,自始至终的语气都显得成熟、认真、严谨,但音色听起来却是与印象截然不同的稚嫩……如果排去掉其中那些自然的疏离和冷漠后,无意识地透露出些轻软——像是习惯了扮演大人的小孩子。
“我现在……”
死寂里,柯茉试着吞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在发现控制眼球的支架被摘除之后,第一时间晃动了一下脖子,也是成功把视野范围扩张出去一部分——而现在她终于能进一步观察周围的情况:
除了自己躺着的手术台以外,这所狭小的房间内的布置与陈设并不多……靠近出入口的位置除了一排老旧的书柜之外,就只剩下排列在墙边的金属杂物架。
而这里的主人似乎确实有着与大部分底巢居民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那些零散的义体、机械零件、药物,还有工具都被排列得很整齐,甚至还专门用一些自制标签做了分裂和注释。
野生的义体医生很少会有这样的职业素养,毕竟这个行业共识的入门疗法,就是“先打十个标准单位的增效剂,不够再加十个”……
其余大部分时候,他们在“也许死不了”这样疯狂想法的驱使下,最擅长的手活是把任何“看起来能装上”的零件塞进一个人的身体里,顺便在治疗期间顺手摸走病人的几个原装器官——当然这也是垃圾佬们经常采用的付款方式,医患彼此都心照不宣。
而在确认自己从胸口往上的原生器官竟似乎都没被换掉,柯茉的困惑感顿时变得更加强烈。而下一秒,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那个声音又一次在手术床的另一侧响起。
“主脑干轻度损伤,神经索大面积脱落,三分之一的肩腹处躯干遭到完全破坏——算是五分之三个死人,我也只能勉强重启你四成不到的身体机能……当然,治疗全程都用了十五倍标准的增效剂和抗生素……”
医生站在操作台前,正小心翼翼地摘掉那双沾满了血沫,骨茬还有金属碎屑的塑胶手套,而另一边,柯茉的瞳孔正在剧烈收缩着:听完对方的描述,她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现在还能活着。
相比起患者的震撼,医生的注意力则放在别的事情上边,她正自言自语着。
“这些花费不便宜,而且看样子,你短期内也还不上这部分诊金……所以我取了你全身总共七百克的肌肉纤维,还有右耳的原生耳蜗,一半的肺叶——视网膜的话,最近的行情很差,还不如一套不完整的视觉神经……所以就替你保留了。”
医生稚嫩的声音带着玻璃一样的透明感,就这样平静而淡漠说着那些光是听上去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但在这个地方游猎了一辈子的柯茉却知道:对方所收取的“诊金”,比起自己受到的奇迹一般的治疗究竟多么廉价……
在那团巨型破烂还没砸下来之前,这个地方起码还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秩序可言——来自三大机关的执法队至少会抓捕一些非法的原生器官买卖……不过在【碎环的黄昏】之后,这部分“底线”早已无声坍塌。
过去的三个黑暗月里,生命早就已经沦为了最泛滥的耗材——昔时在黑市被卖出高价的原生人种,如今更是已经变成了一条明晃晃的产线:
只需要一片还未断开能源的自律工厂,一座被接管的灯塔,加上一座被统治的镇子,那些揭露在明面上的疯狂便从未被掩藏过。
不过,没有理睬柯茉的茫然,她的下一次开口虽然是询问,但却也带着一种“默认的理解”,似乎随时都捕捉着患者思绪的间隙。
“水?”
还没等到回应,医生就已经走到一旁,将一条湿布盖在病人的口鼻处。
“虽然一直在输液,但人体对水分的匮乏还是会出现痛苦的幻觉,不过只要让呼吸沾上水汽,总会好受那么一点。”
“水……”
柯茉后知后觉地抿了抿被湿润的嘴唇,那股在意识里蔓延的干渴确实缓解了许多,连带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幻痛都消解不少。
“谢……谢谢。”
她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说过这个词了,而很快,排异测试也步入尾声——随着颅后连接的神经索道缓缓脱落,柯茉终于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虽然还带着强烈的失衡与无力感,但确实也伴随值得珍惜的,属于活着的知觉。
她一点点支撑着自己身体,从那张布满血污的床上坐起身,一对灰褐色的狼耳从头顶两侧缓缓立起,伴随重新兴起的心跳与呼吸声细微摇晃——这是基于本能的,对周围的环境的深度分析。
只不过,狼女士半个脑袋的头发,连同那对耳朵上面的毛发因为清创而被剃掉了,目前处于半秃状态,不过配合上半身硬核的肌肉线条与称得上俊美的面部轮廓,还远远说不上“丑”,只是稍显落魄。
下一秒,柯茉习惯性地想要取出一些能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的东西,不过却摸了个空。
“我的…烟呢?”
“这里不许抽烟。”医生皱了皱眉,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喜欢烟味。”
“啊……抱,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或者说“憧憬感”在她的心头悄然萌发着,这股情绪不诞自意识,反而更像是一种基于本能的“压制”和“蜷缩”——就像犬科基因里自然会划出的某种地位区分。
柯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不远处的身影……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清理着治疗现场,又很认真地将自己身上的隔离服脱下来,将其连同手术器械浸入消毒液。
而值得在意的是,比起狼女士,医生的身形看起来很娇小:之前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躺着的这张手术床,还有不远处的操作台,高度都矮得不正常。
“小型种……?”
柯茉歪了一下头。
——底巢的小型种很少见,第四区的小型种更少见。
她知道,这样的体型不可能经历过任何重度改造,而就目前看来,对方身上甚至于几乎没有任何义体植入痕迹……至于那副稚嫩的面容,更是完全暴露了她的年龄,根本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隔着诊室中昏暗的光线,淡黄毛色的少女蹲在自己的杂物架前,小小的一只——也许是在自己家里的缘故,她似乎没想做太多伪装,于是身后那根毛茸茸的尾巴露在外边,末端浸着些许淆杂的霞红色……
在柯茉看来,女孩之前的气质明明疏离而淡漠,但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又显得安静而乖巧。
至于她的具体身高……目测就算头顶的那对比例失衡的大阔耳也一起算上,也就一米四左右,差不多一把满配的卡林伯格爆裂霰弹枪的枪身长度,而放在帮派众的眼里:这就是“不具备威胁性”的原生人。
耳廓狐体征;年幼的女孩;野生义体医生……
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的柯茉,突然想到一个之前在第四区有过流传的“底巢传说”:关于一个近乎于幻想的,从未在任何势力前暴露过行踪,却似乎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神秘医师。
“该不会……这里就是……”
狼女士的目光重新扫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诊室,直到她看见了手术床前方:一束被摆放在操作台的边缘,自始至终没有沾染上半点血渍,在那血腥味里无比绮丽的白花。
它有着微微下垂的花卉与绿枝,并未有任何枯萎的样子,浸在瓶中的样子纯洁而美好。
柯茉在底巢很少见过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卉……当然,她也没有兴趣去辨认花的种类。
但在那个都市传说里,曾经见过那位医师的幸运儿,从这个诊所里得到过这种花的名字:
它叫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