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第四区的虫子们!现在是底巢时间的上午六点整——昨晚的死人乐透…最后结果是满打满算的整整七十一个!好吧,也许不算是个大数目,可惜我目前为止统计到的只有这么多,这还要多亏了瓦乔镇灯塔争夺战的火并,光是隔壁大帮派的鹰犬众就在那挂了个干净,可惜没能在死人堆里找到他们的头儿……实在扫兴。
——快进到接下来的幸运嘉宾环节!我们联系到了一百四十公里外昆纳伦镇的一位当地居民,截停了他朝第五区的发件,顺便邀请他代表镇民向本台问好……呃,让我看看……那家伙说他们镇子上边的过滤总闸看起来晃个不停,应该是快掉下来了……嗯?嗯哼哼哼?!
见鬼!那东西在我们这早没影了,难怪我总感觉最近的空气质量越来越差……咳咳——幸好我已经提前往肺叶里装了最好的滤器,这以前可都是从大都会进口的大牌子……嘛,当然是在天上那个巨型破烂还没砸下来的时候。
我有时候真搞不明白这鬼地方怎么还能有这么老些人,拜托!你们这群虫子未免也太能生了……总之——这里是你们的铁哥们康斯坦丁!希望大家能在求生的闲暇之余锁定本台,和我一起追逐未来的幸福生活啦啦啦啦……」
……
…
好吵……
混杂着滋滋的电流声,严重失真的局域广播在狭小的空间内传播着噪音……而在昏暗的光线里,也只有房间最中央一盏橘黄色的辉光管亮着,勉强让人能够分辨出附近的场景——
灯光正下方是一张布置整齐的金属床铺,上边躺着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人形,从天花板悬吊下来一大团集束线缆正连接在它的后颈处。床位的正前方固定着一座操作台,摆放了一圈与“凶器”没什么区别的简易工具,依稀还能看清那些扳手;钻头;骨锯还有自制柳叶刀上沾染的斑驳血迹,活脱脱的一幕凶案现场。
“吵…死…了……”
这个时候,床上患者无知觉的呻吟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至少阴影里站着的娇小身影,真的顺手关掉了一旁正在发出噪声的广播频仪。
不过,也只是几秒钟的安静之后,死寂的黑暗就被一阵乱七八糟的杂音打破。
“咳咳……嘶……豁呵啊。”
像是塑料吸管漏气一样的尖锐声响从患者的口鼻里不断涌出来,伴随成股脏污机油,金属碎屑还有细血骨沫被喷出喉管。
看到这一幕,那个原本安静守在床边的身影也悄悄朝旁边躲开了一小步。
与此同时,在头顶镁黄色灯光的聚焦下,那双被金属细支架撑开的褐绿色眼睛终于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又随着光芒的进入而缓缓收缩,最后从黯淡的瞳膜背后顽强地渗出几分清醒,这是濒死者自主意识初步恢复的表现。
“啧,真麻烦……”
隔着沾满血浆的塑胶手套,两根冰冰冷冷的指节无声攀上患者的眼腹,将其继续撑大,直到露出边缘狰狞的血丝——
“能看见我吗?”
当思考能力回归这具身体的第一时间,近处清晰的呢喃声就在柯茉的耳边幽幽响起,一同出现在视野前方的还有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此刻,它的主人正像在观察一件死物般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
虽然不知道现在处在什么情况,但本能的戒备还是让柯茉女士第一时间拉满了生物脊的燃料供给。
按理来说,以她身上所配置的武装义体和暴力火器,片刻的出力就足以把这个看起来就不是很牢固的地方原地掀飞,到时候不管身边这个正在唉声叹气的倒霉混蛋到底什么来头,也该死得透透的——
柯茉第一反应确实是准备这么做。
不过,她也是在下个瞬间就立马察觉:自己胸腔里的气密泵处于离线状态,预想中的力量感也没能涌上身体,甚至就连颈后连接着脑干的次级神经束都没有传回丝毫的反馈。
同一时间,密密麻麻的“错位感”就已经填满了她的大脑,这些都是义体协议预设的“报错信号”……用来提醒这具身体的主人:到处都没能检测到合规的硬件接入,无响应的警报已经彻底刷屏。
“……咳咳。”
辉光管下,她有点尴尬地咳了两声。
哦豁,完蛋。
反正,柯茉一下子就老实起来了——虽然浑浑噩噩的思维一时半会还是搞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但目前有个显而易见的状况就是:本该支持这具身体活动的义体,现在没有一样在它们该呆的地方。
而接下去的几个呼吸之后,随着她逐渐摆脱濒死,混乱的记忆也开始重整——起初依稀闪过的几个场景里都是密集的枪火与血肉横飞的纷争,那是自己不久前还在跟另一伙人火并的场面,狗脑子都差点被打出来……
哦,好像想起来了。
柯茉漫不经心眯了眯眼睛,固定瞳孔的细支架被撕扯着带来些许刺痛感,不过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自己是底巢野狼在第四区搜寻的游猎指标的鹰犬首,昨晚凌晨参与了一场针对当地瓦乔镇灯塔控制权的争夺战:很明显,按照自己现在的惨状来看,那场战役的结果大概算不上理想。
群架没打过在这个地方伴随着残酷的后果,毕竟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胜者通吃,败者退场的事件……如果没猜错的话,连自己都差点死了,那么其他人大概率也活不剩几个。
而身为败者,柯茉也很有自知之明:正常情况下,自己的一切连同这具躯壳都会变成地上的一摊战利品,毕竟作为一只底巢的精英怪,她的身体零件绝对算得上“值钱”……而能够再次恢复清醒,对她而言已经算是无比幸运……也或许是特别倒霉——两种极端总要占一样。
一个尚还具备活性与自主意识的大脑,大多数情况下不具备什么价值:毕竟第四区的垃圾佬不可能掌握湿件设备的搭建技术,所以:她现在还能思考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某些变态而黑暗的需求,还可以用得上一个近乎失能的脑袋。
被组装成一件“活人智能家具”;或者等待一次活体临床实验——未来的日子大概会是这样,不过柯茉倒是也不在乎,每个帮派成员都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们每天还会动弹的原因,也许单纯只是为了“求生”,仅此而已。
总而言之,能活着总还是好的——但还能“好”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回答问题。”
“……”
当那个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柯茉整整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这里的“问题”指的是刚才的那声“能看见我吗”……
放在以往她大概一口血沫子就喷过去了,但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起码是为了少受点折磨,柯茉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
“能…能看见。”
从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床位临时的主人抿了抿干瘪的嘴唇,第一时间倒是感到些侥幸:自己现在用的竟然还是原装的声道,还以为早就被换成从某个破烂上拆下来的扬声器了。
上一秒发生的问答简短而省略,接下去便又是一段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柯茉在这个期间重新自检了一次身体状态——确认包括四肢在内的主要义体,全身80%的器官都处于瘫痪状态,根本动弹不得。
“能不能…把灯关上。”
除了脊椎和脑袋之外,失能的零件都在不断扩散着虚无感,又生硬地加剧了她的部分感知:相比起往日敏感了数倍的听觉和视力,正不断发出抗议。
耳边没有那个烦人电台的噪音算是仅有的好事,不过那盏伫在自己眼睛前边的灯光,实在是让柯茉倍感煎熬。
“请等一会,检查还没结束。”
此刻,耳边及时传来的应答倒是让她有些错愕,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已经掌握了自己生死大权的家伙,似乎还挺好说话的?
——本来还以为会换来一声讽刺和侮辱才对。
因为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柯茉就只能用思考来代替不安。
根据一贯的经验,自己的“尸体”作为战利品,应该会被打赢了争夺战的灯塔原主回收,然后处理干净有价值的零件,再把剩下的卖给当地的垃圾佬……当然也可能会因为当时双方两败俱伤的原因,被路过的秃鹫众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