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与数位真正的神祇交谈，于那无垠的浮海上航行；他穿越国度的阻隔，领受选者抵达新的世界；他见证一个氏族的苦难，理解一片大地的悲伤；他直面巨人；退散石父，以诛杀恶主的功业赢得扎根荒芜中的虔诚信仰，于末日前夕建立新乡……
在那段漫长而坚信的旅程里，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是他的见证者。
“光是这样想想，我就好像经历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穆晃了晃头，他此刻甚至有一种不真实感，粘稠的灵性似乎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陷落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梦境里，不可挣脱，无法逃离。
但那些见证的记忆却是实打实的……就如曾于沙漠建起的城堡，在泥中堆砌的宫殿——毕竟，凡灵所映照，必留有不灭的痕迹。
“总而言之，我这段时间……过得应该还算不错。”
穆最后用这样一段模棱两可的回应做了总结，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了，而知晓他过去经历的恩舍，则是升起了另一个疑问。
“那么他呢？那个人……”
恩舍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描述词来指代那位异乡来客，而听到了这句话的穆也跟着茫然了一小会——这个时候的他也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得知过异乡人更进一步的身份以及来历。
「我应该叫你什么？」
于是，穆在脑海里这样问道，他知道对方可以听见。
虽然，不可避免的“分裂”已经于不久前发生，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那道被分离的灵性依然能够寄存于这具躯壳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去成为新的旁观者，或者说另一角度的见证人。
【我的话嘛……】
果不其然，那个异乡人的回应又一次从他的灵魂边缘响起——而有些出乎穆预料的是：这个声音的气质……听起来好像并不像他伟大的力量，以及所完成的功业那般隆重和神圣。
它似乎同样属于一个年轻人，是偏中性的音色，甚至带着些许稚嫩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人感觉有点异样的可爱……
【就叫我“艾”吧。】
终于，在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那个异乡人才做出了应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穆总感觉他似乎带着些不情不愿的意思。
在中庭的语言里，“艾”这个字的发音是一个元音节，而它意义通常取“废墟”——就字面上不详不幸的含义来看，这是个几乎不会有人使用的生僻名。
“艾……”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抬起头，看向表情带上些古怪的恩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还在这里，看着我们还有世界，也将见证我们与世界。”
他大概清楚对方现在在想什么，无非是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以及“穆”这具魂灵的归属。
“接下去我会留在这里……一直到冬天过去的。”
于是，为了安抚眼前之人的不安，他先是解释，而后是被压缩在喉咙里，低声到并不准备对其他任何人诉说的自语……
“我也会完成他留下的东西，完成那份被留在原地的期待。”
“那就好……”
恩舍并没有听见穆的后半句话，也没有看见那双湛蓝眼眸里短暂的几瞬回避——不过即使知晓三个月前那个无所不能的“穆”；那位受认可的荆棘王离开了，他也不会在这里露出丝毫的失落……
就算没有得到任何来自神明或是外来者的帮助，身为前任神木主祭的恩舍也会去寻找一条属于榆民的出路——就如早已习惯了承担一切压力一样，属于恩舍的最后希望，始终是他自己身上的。
不过，穆知道，在即将抵达的末日面前，连过去印象里那位无所不能的父亲，也终究不可止停其分毫。
而穆同样知道，就与那位异乡人相比，自己就仿佛凡人与神明的佐衬——他自知不可能无法反抗那份外来的力量，也无法理解其源头与目的……
但归根究底，在共同经历了沿途以来的一切之后，穆也是能够明确一件事情的：
这是一道与自己相似，同样单薄而孤独的灵魂，他也依恋着某些存在于幻景中的旧日之物，也无时无刻不在追寻那永恒失散之物……
只是不同于自己，属于艾的意志浩瀚而深邃，辽阔而博大，使他悲恸者是万类与生命，而令他共情者甚至可以是世界本身。
——既然他曾经在这里见到了久违的光色，那么他便也铭记这道光色。
穆自嘲着。
艾拥有着决心，可自己的决心尚且不明……就像展柜中的蒙尘之物，是未曾凋零却也从未盛开之物。
——如此一来，我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呢？
这个瞬间，穆感到惨重如迷雾般的迷惘与虚空，尽管他努力想要将其转化成一种决心，亦或者使命感一类的事物，但其中的落差还是太大太大……
而就如一个凡人能够做的一样，给予他的选择，也似乎只有像那浑浊无信的大地上的万类，茫然而也虔诚地祷告——
【惟愿我们的景况如往前的年岁……】
只有用这样寥寥的几分宽慰安抚自己战栗的心灵，就像不知道终点在哪，但却早早就全副武装的冒险家一样，穆只有通过调整好每一次呼吸，才觉得自己也许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在勉强的自我鼓励之后，迎接他的却是与决心似乎格格不入的事件——是恩舍突然告诉他，部族最近正在筹划一场庆典。
“庆典？”他歪了歪头。
“你忘了？”
恩舍提醒道。
“霜月之末，芽月之初——为了冬日的生辰与死亡，地上的人要度过自己的重生节。”
说到这里，穆也就想起来了……族人的传统中确实有这样一个节日，霜月末尾的第一个星期日，也就是纪年中冬日已逝，芽月开启的时节——
在这一日里，人们宰杀公牛，为大地献上重生的祭品，准备开启春耕播种的日子，他们要举办盛大的庆典，饮用前一年酿好的葡萄酒，向世界宣告人们即将摆脱死亡的阴霾，即将离开霜雪掉落在地上而搭起的阴府，迎接藜麦满穗的初春……
按照时间的流动来说，最近倒也确实到了这样一个节日：尽管距离这场严冬的终结还遥遥无期。
“毕竟，大家也总是需要一些宽慰的。”
此刻，恩舍苦笑着，给出的理由令人无法拒绝——就如同“廉价的信仰总会生长在那贫瘠之地”的解释一样，或许，这些事务并非是对苦难的解法，而是酒精一样粗俗却也美好之物——这是一份珍贵的缓解，一层建立在心灵边缘的堤坝。
“恩……”
这个瞬间，莫名的，在听到“庆典”这个词的瞬间，穆感觉自己的魂灵好像蜷缩了起来，却不知是出于某种悸动，还是深埋在哪个角落的恐惧。
“艾？”
他试着询问艾，但那个无所不知的声音，这一次却选择了沉默。
不过，在恩舍期待的目光面前，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参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