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瞬间，穆陷入了恍惚。
-为什么？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却自始至终不敢停留在恩舍的身上……似乎是在回避某样东西，又似乎是怀疑着什么。
也许是从很早以前开始，穆似乎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露出像是如此软弱的；乃至让人为之感到可悲的表情。
【不。】
突然，万籁俱寂中，一道距离自己无比接近，仿佛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从而显得陌生而也熟悉的声音……就这样在自己灵魂与躯壳的间隙里响起来，带着尚未完全冷却的思索。
【你见过的。】
“……”
片刻之后，短暂愣神的穆便恍然露出苦笑。
在对方的提醒下，他记起了眼前这个男人过去最严重的；甚至称得上歇斯底里的一次失态。
三个月前，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异乡人跨越遥远的时代，初一次降临到这具躯壳中——他原以为这份取代天衣无缝，然而这位敏锐到不可思议父亲，只是在刚刚看见自己的瞬间，便已然察觉到了这点。
-他那时险些就发疯了。
回忆起当时画面，穆稍微有些走神……而在漫长的沉默与踌躇，又仔细品味了那一份酸楚之后，他才有勇气抬起头，安静地看向前方之人因为沧桑了太多，而变得有些陌生的脸庞。
过去，那个男人的面庞在穆的记忆里很少会丝毫的软化，它顽固而肃穆，像是永远伫立在湖畔的枯松，和永远带着那道生硬的；嶙峋而坚韧的轮廓。
可他如今露出的表情……看起来就是与印象截然相反的倒影——
那样软弱，那样低垂……
穆仍在呆愣着，但接着便感受到一股力道，从那双不知何时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中传来……携带的力道既柔软又强硬，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小心翼翼的姿态，给人一种卑微的架势，像是在用尽全力去抓向一个随时可能破灭的幻影。
也就在穆的身前，这个已过中年的男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眨眼，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此刻被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浓雾，浑浊不堪，让人看不清其中的光彩。
“这样啊……”
在心灵的战栗中，穆突然之间便理解了某些他早就有了答案，却又胆怯到迟迟不敢触碰的真相。
他早该知道了，这压根就是自始至终都未曾发生过一丝更变的东西……是关于那份始终锚定在自己身上的爱。
【不抱一下老爷子吗？】
那个异乡人的声音依旧离得很近很近，而他此刻平静而带着些调侃的口吻，就这样宛如尖刀一般，解剖，再呈露出穆自己心中流出的悸动。
【我觉得吧……世间的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一次历久弥新…又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改变的的重逢——所以，啧，现在就别矫情了。】
……
关于自己几乎已经要变得陌生的……父亲。
在那个声音的催促中，穆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幸好，他没让将两个生硬的音节送出唇齿，而在最后的关头，就在他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的瞬间……
“爸爸。”
于是，他这样喊道，“我回来了。”
“……”
这一秒，这个稳重的中年男人似乎被吓到了，又似乎是无法相信自己所看见与听见的一切——不过，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还是回以身前这个惶恐而胆怯的孩子，一个久违的拥抱。
“穆……”
恩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隔着冰冷的外袄，这样僵硬的动作不会有半分温度与触觉的传递——不过至少，它能够给穆送来一些难以言说的事物：
它像是一份自幼而起的赎罪、解脱、释然，以及永远无法平息的宽慰……
而对逐渐年老，也逐渐开始变得力不从心的恩舍而言，这个为族落担忧了一生的男人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心力，也不复往前年岁的敏锐……他或许会认错很多东西，但却又绝不会认错面前的人——就如他当初看向跟随猎队归来时候的“穆”的第一眼，就已然确认那个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一样。
而现在，那个熟悉的人终于回来了……在一个时代，乃至世界即将抵达的终点。
亲人于一切起始的地方重逢。
这个瞬间，换成最开始的穆大概是差点要原地哭出来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那个“异乡人”现在就使用着自己的眼睛旁观，又或者是因为过去那位父亲摇摇欲坠；但却些许保留的严苛印象……所以，他最后还是努力憋住了。
只是，在看着这一切的艾伊眼里：穆分裂而仍未与自己彻底脱离的灵性，依旧将一部分反应传递了过来——比如他此刻那不断在发颤的意识，以及缓缓向外舒展的灵魂，都证明了对方内心激烈的躁动。
只不过，男人之间的感动就是这样内敛……或者说不够坦诚，作为父子，恩舍与穆看起来都不太会说话的样子，所以两人也是半天没能憋出再多一句问候出来，这样一来，再如何贴近生活的寒暄也显得僵硬——尤其是在见面的互动结束之后。
还好经历现场的不是艾伊，但仅仅是旁观，他就感觉自己脚趾都快尴尬地蜷起来了。
不过，双方默契的沉默，让嘴笨的父亲以及格外笨拙的孩子，都得到了一些恢复平静的空间，直到还是由更年长的一方开口打破了死寂。
“如果按照正常的纪年法，现在的日子，已经快要芽月了……”
恩舍似乎毫无意义地感慨着，而他的目光趁着穆走神的间隙，悄悄投落在对方的身上，同时又像是个平凡的老人一样，用类似呢喃的低语，就这样碎碎念起来。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当然大部分都不是那么让人高兴，但无论如何也总是有值得往前追忆的东西……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微笑，连同接下去的声音也掺杂着些仿佛风霜一般的嘶哑与肃穆，“只是没想到，从你离开之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呼，想来到底还是这个季节太过漫长了……长到我们连时间都快要忘却，连光阴都快要失去……”
恩舍的口吻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唏嘘，看来即使是适应极寒的人们，也在严冬的序幕中散落了许多值得追忆的过去。
“那么，你呢？”
接着，他这样问，省略掉了“这段时间”的前言，用这样很生硬；又明显不太熟练的搭话方式，试图开启一段交谈。
“我……”
穆张了张嘴……起先没有更多声音发出……他一开始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也只是片刻之后，这个青年就突然傻乐起来——
他想好要回答什么了。
“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穆轻笑着。
“有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家伙，带我走过了遥远到过去根本无法想象的距离，也做了很多也许只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嘶，现在回忆起来，这可真是一趟不得了的旅程……”
虽然如今的旁观者成了那个异乡人，但在过去，穆依附着这具躯壳中的灵，同样看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事物：它们大多都恢宏到难以理解，甚至远远不该是凡人的认知能够触碰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