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灵感咀嚼这个名讳,被以蔷薇冠称的王就不像是什么施恩者……更没有可以称做慈悲的特性——如果要为其寻找一个对象,穆瞬间就联想到了铸炉……或许还有骄阳?就性格而言,他们都可能是那位被以歌的形式记录的“红王”。
当然,也可能这些称呼根本没有具体的指代……毕竟对于那些还将自然规则视作“神明运行力量”的先民而言,触碰到宏伟一级的存在是无法加以区别和区分的。
他们可以将一切守护与救济的力量称做“白王的施恩”,就像榆民将皮肤的完整视作“生命的围墙”一样……同时,他们也可以将一切灾难形容为“红王的审判”——无论山火、地动、海啸亦或严冬……
想到这里,穆稍微有点头疼。
这些知识可能有用,但说它们有用不太可能——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把这部分关于《雅歌》的讯息记录下来,等以后能不能找到某些更加深层的解释。
现在好像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从亚当身上知晓更多,穆幽幽叹了口气……这次入梦确实解答了他的一部分问题,但却没有解决其中最关键的环节,甚至让一切都变得更加光怪起来——
一位支撑世界的神明死去,而已知有很多人都掺了一手:疑似凶手的飞蛾、骄阳、铸炉、孶物、甚至弥母自己,看起来都像是干了,但到底谁干的大?
况且,这也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另一个困扰——假如有这么多神明一级的存在都参与了这场大巡礼才导致了弥母的死亡,那他们哪来这么大的“默契”?
凭什么神木就一定要死?
“……”
穆眯了眯眼睛,有些迷茫地看向身旁这片平静的海洋。
不久前,咕咕才特意现身告诉他,心之王冠不会扭曲对存续之理的诠释……虽然,这只脸皮很薄的小家伙后面很快就被旁边一直在小声喊“鸽子姑姑”的亚当吓跑了,但她留下的话还是让穆有所感悟。
至少,穆简单的思考过后也没再沮丧下去——在复苏弥母的可能性还未完全破灭之前,他也并没有继续悲观的理由。
反正一切都不会比后来的情况更糟。
“不过……”他微微皱了皱眉。
小鸽子说,伊格德拉西尔因其主导不熄之心的礼法而不会自缢……这个说法让他始终感到困扰。
-在亚当口中,那位树母曾亲口告诉自己的孩子,她说“母亲”与“稚子”无法共存,就像木与火的触碰,注定有一者消亡。
而就后世的情况来看,死去的是母亲,活下去的是稚子,这已经是一则答案。
——至今,穆还不知道“无法共存”这个概念在母与子之间的意义有多么深刻,但他差不多也能有所察觉:无论是时隔数百年发生一次的“大灾”,还是泛滥甚至逆涨的神性,都诠释着伊格德拉西尔的状态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命定的形式“失控”……
这是树心深处看不见的腐烂,也是逐渐恶化的“疾病”。
“契约……”
穆愣神地看着手中湿漉漉的脐带——这条从亚当那里延伸而来的束结,是胚胎与母亲之间的唯一连接,换句话说,它就是扎根在母体上的通道……一条只要被扯落,就注定留下伤口的锁链……
而无论对母亦或是子,这道命定的伤疤都同样狰狞。
-所谓的“契约”究竟是什么?——而它对于弥母而言,究竟否定了什么?拒绝了什么?又最终摧毁了什么?
【契约因何损毁?】
-生母与稚子间,又是谁先抛却了谁?
穆知道,向不同的对象询问这个谜题,或许可以得到很多不同的答复:
被荒芜囚禁的石民厌弃大地,望向天光的桑民遗忘地母……而自始自终作为旁观者的咕咕,或许连她都无法解释这个问题。
-呼……
看来,想知道剩下的一切,还是只能去往那道守护秘密的泉眼。
穆捂了捂额头,他感觉自己今天的灵感有点消耗过度了……一股久违的,难以克制的疲惫感涌入器皿,他很少觉得自己可以这么累,甚至前所未有地想要主动睡一觉。
入梦终究不算是一种休息,在边境之海行动也是要消耗灵性力量的,于是,他决定和亚当道别。
“亚当,我先走了。”穆摆出了挥手的动作,这些人类的肢体语言对大群而言也是通用的……于是小家伙很亲密地摆动着自己的那条尾脊,学着他的动作挥了挥软骨。
“妈妈的朋友,我其实有点舍不得你,跟你说话很高兴!”
“下次我会来找你玩的。”穆笑了笑,“不过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嗯,等你真正孵化之后。”
他盯着手中那节脐带最后看了一会,再是叹了口气,缓缓将其松开——沉默地看着它被吸附着飘回亚当的身上,再是仿佛亘古不变地与下方的洼地连接到一起……
-这道契约——连接大地的脐带,它最后还是被扯落了,在穆所触及不到的,某个处在迷雾深处的未知节点……
当它断开的一刻,必伴随稚子的诞生和嘹亮的啼哭。
我能亲眼见到那个瞬间吗?——穆呆呆地想着,但最后还是陷于无声。
“再见。”
于是,他只能这样干巴巴地道别,这一次,失去了灵性直连的大群没有察觉对方语气里的茫然,小家伙只是再次挥了挥尾巴,“再见!”
-幼崽的语气里没有大人的忧愁和焦虑,它充满活力,也满怀希望……
未来,这个概念对于亚当而言清晰明亮,就如无数曾于大地上生衍的稚子经历过的诞辰,明明是在寂静中,穆却仿佛听见了它离开母体时的高亢与嘹亮的嗓音,亦或从襁褓中站立而起时那样无拘与欢快……
在这样奇异的知觉中,穆的目光渐渐涣散,而下一刻,伴随着一阵上浮感,这场短暂的幻梦之旅也迎来它的终结……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对外界而言的时间只是一瞬——当穆的视线重新聚焦起来的时候……
视野正中,端坐在手心上的多莫对着他扇了扇翅膀。
“欢迎回来。”她歪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