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沙原，炭谷大聚落。
或许与名字给人带来的印象不同……炭谷并不是一个称得上“炎热”的地方——因为处在远离海洋的内陆，它确实要比在石岸温暖一些，但也依旧严寒。
生活在这样一片拮据的土地上，相比稀有的木材，石民更擅长利用契合地形的石材建设他们的家园。而就在炭谷最外围的一圈环山之间，人们挑选了少数还伫立着的岩柱，佐以各种技艺的加固后将其改造成简陋的哨塔，用于为后方的大聚落提供预警，同时负责观察远处的荒野。
在这片大地之上，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远远称不上融洽：像是诸如沙尘暴这类常见的灾难气候，大概每隔几天都会爆发一次，失去预警系统的话就会造成很大损失。除此之外，荒野上还徘徊着无数饥肠辘辘的怪物……那些窥探着聚落的大型野兽同样不好对付——假如没有猎团的及时阻击而让它们深入炭谷深处，又不知道会有几个小型族落因此除名。
因此，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职责……至少在被耳边尖锐的嗡鸣声吸引注意之前，今天负责站岗的猎人学徒是这样认为的。
“那些怪物又在发什么疯……”
夜幕之下，奥沙从哨塔的边缘弹出脑袋，试图越过视角的盲区，捕捉耳边那道怪动静的源头，却又很快无功而返。
虽说是前哨站，但现在的后方也抽不出太多余力支援此地……猎人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去寻找荒野中潜在的威胁：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些晦暗的云层让肉眼的可见度限制在很低的范围内——以致于那些更远的方位，光依靠俯视的眺望还是无法窥清那片笼罩迷雾中的沙原。
所以，负责预警者判断危险的方式，一半是靠平时锻炼出的敏锐观察力，剩下却只能依赖直觉：作为猎团中公认的精英，年轻的猎人学徒无比信任自己的感知……他刚才捕捉到那从沙海深处传来的回响，似乎是某种生物的尖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空中高速移动的动静。
-飞龙种？
奥沙眯了眯眼睛——如果是那东西倒还不算麻烦，虽说有着猎人很难匹敌的行动力和飞行能力，但弱点也很明显：它们用于支撑自己浮空的翅膀要比陆地怪物的皮肤和甲壳脆弱得多，只要找对武器和攻击点，甚至连小孩子的力量都能破开它们的防御。
飞龙种偶尔对大聚落发起袭掠，只要及时发现它们的踪迹，配合默契的猎团就能很轻松地把那些飞在天上的笨家伙打下来，然后加餐——想到这里，奥沙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不让人察觉地咽了口唾沫。
在这个漫长的荒芜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飞龙种了……印象里，相比起会利用工具和环境的人类，那些家伙更喜欢袭击在地表行动的笨拙陆行种——而在猎人的认知中，它们也属于比较容易应对的威胁。
-说不定还真能加餐，年轻的学徒记得那些飞行系蜥蜴的翅膀……烤过之后还挺好吃的。
在确认了刚才的异动不是自己的幻觉，走神时间随之结束，奥沙提起身旁被布匹缠绕着的巨太刀，顺手拉响被系在石柱后段的风铃——下个瞬间，轻盈又不失穿透力的鸣声传遍附近的哨岗，同时也把信息传递到本地驻守猎团的耳中。
——“飞龙种？”
与此同时，一道沉稳的呼吸声从奥沙的右边传来，随之还有一声问话……早就听见有人轻声迈步到自己身边，年轻人打了个哆嗦，第一时间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整理着手边的装备，“应该是，它们的动静很好认。”
“那数量呢？”
有些老态，但依然浑厚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奥沙有些错愕地扭了扭头……困惑的眼神似乎是没搞懂对方的意思。
“它们独居。”年轻人犹豫着强调了一遍自己的记忆，他在怀疑身后的老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好用了才莫名其妙吐出这么一句话——怪物的基本习性是每个老练的猎人都应该了解的知识：除非是成年期的雌雄个体，飞龙种不会允许自己的地盘存在同类……而即使是捕猎行动，它们通常也都是独来独往。
超过两只的同性飞龙肯定会先自己打起来……即使袭击目标是人类的大聚落，也不代表它们会背弃自己的生衍习性而联合。
-这明明是自己都知道的经验，没道理这支猎团的团长不知道。
奥沙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身后的轮廓：静立在那里的男人看起来有两米高，一动不动的脊椎，还有背着手投落在自己跟前的影子……让他就像是一道无声的石柱，仅仅是周身的气质便透出一股不可撼动的沉重——
即使看清了他眉目间如树皮般密集的皱纹，还有声音里已经无法掩盖的嘶哑和苍老，这个男人……他依然看起来强得可怕。
“团长。”
奥沙朝着身后的老猎人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很懂事的想要略过刚才那个不太方便的话题……不过很快，他就被这个老男人的表情吓了一跳，刹那间连心跳都凝固了一瞬。
-这个平常时间永远平静而稳重，一张死人脸仿佛烙死在脸上的边境猎团领袖，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荒原尽头卷来的寒冷吹动他鬓旁掺进杂灰的黑直发，夜色中，老猎人苍灰色的锥形瞳孔缓缓张合着，与他本就缓慢的呼吸渐渐同，直到其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放在奥沙的肩上。
“团……团长？”年轻的猎人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吭声。
当普维利安深入地思考一件事情的时候……他认真的模样总是会让别人感到害怕，至少面前这个年轻人明显是被吓到了——也是直到此刻，这个男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前者的恐慌，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除了眼睛和耳朵……嗅觉，嗯，还有直觉，这些都是猎人需要熟练掌握的工具。”
他尝试教育这个在驻守猎团里表现出色的新人，但奥沙的苦瓜脸已经预示了对方的指导有多让人无奈：隔着动不动相距数千米的沙原，用鼻子闻出来犯怪物的具体细节……呃呃。
年轻人默默腹诽着：很明显，这都不太像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此刻，自己面前正站着的这个老男人，名义上全权负责守护后方大聚落的调查猎团团长，或许就是整个炭谷各种意义上的“最强猎人”——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怪物袭掠前夕，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与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但怎么可能这么多……”
他朝向远处呼啸的风沙喃喃着……尽管那里依旧被厚重的云层笼罩，但奥沙小心翼翼地瞥了几下对方锋利到难以直视的眼睛，却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能够看穿黑暗与沙海的阻隔，看清那迷雾之后的事相。
下一秒，普维利安突然看向这个正在发呆的年轻猎人，他接下去的话明明是在提问，但又好像并不期待对方给出什么可靠的答复，“什么时候，飞龙种会聚在一起行动？”
“成群的…飞龙种？”
奥沙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紧张让他本能地去摩挲自己手中的武器——但在他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并不能够帮助自己思考之后，小猎人有点走神地歪了歪脑袋。
-什么情况下，那些会飞的笨蜥蜴会背叛自己的习性与本能，选择聚集在一起行动？
不可能是一起猎食……不然它们早就为了地盘争夺打成一片了，也不可能是求偶——道理同上。
或许是年轻的大脑真的更好用一些，联想到平时看见的陆行龙大迁徙，队伍后边一般都追着更加上位的捕食者，奥沙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想法：“也许是……逃命的时候？”
-只有生命遭受严重的威胁，那些没脑子的怪物或许才会短暂放弃地盘争夺。
“逃命……”
普维利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在瞬间陷入沉默——奥沙赶紧趁机抹了把额边的虚汗，同时深吸一口气，继续心不在焉地开始整理手头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