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轮廓如阴影压盖而下,周而复始……
在不知道多少次依赖地形避开袭击之后,米米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快要烧起来了——缺水与疲惫的恶果逐渐外显在身体的反应上,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和近乎耗尽的体力,让她感觉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虚弱。
“咳咳……”
被裂谷与云团包裹的沙海之间,夜幕之下……狼狈不堪的少女抓着短暂的攻击空挡不断深呼吸,但又很快被胸口传来的灼烧感疼得差点哭出来。
她压制着咳嗽的动静,再是蜷缩着身子,小心而迅速地钻进一旁破碎的环山废墟深处。
现在,米米只能尽可能远离那些随时可能吞噬自己的沙丘,只有这样,捕食者寻踪而来的速度才会稍微推迟那么一点点……却也是无济于事的一点点。
——那个怪物已经记住了自己的气味,也绝不会遗漏沙子上残留的痕迹。
-还是逃不掉,但起码能晚那么一点点死掉。
“咳……”
感受着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血腥味,米米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住了……严重的缺氧已经对她的肺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曾在部落,她也见过这样“透支”了生命力的猎人。如果有妥善的照顾,他们或许可以在远离高强度活动的情况下度过余生——但自己就很难说了。
-前提是,假如今天还能够活下去的话……
就这样用胡思乱想的方式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女孩似乎是想要通过“一次不小心的分神”给自己一个放弃挣扎的理由,然而,运行于生命根源处的本能依旧爆发着渴求存续的欲望。
随着又一次毛骨悚然的应激反应,在沙海龙腾空而起的瞬间,她紧贴着身旁的岩洞,奇迹般险而又险地与那冒着腥臭味的巨口擦肩而过。
只是这次的命运没有选择眷顾她——
身旁,严重风化的岩壁在砂砾的震荡中猛然坍塌,只一刹那,虽然意识已经做出反应,但痉挛的神经还是慢了一拍:米米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悚立汗毛……飞溅而起的沙土中,她只来得及保护住自己的眼睛,但被尘埃淹没的半身却不知何时失去了知觉。
-失能之后,人在短时间内是感觉不到疼痛的,这让女孩感到片刻的安慰,甚至不自知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太好了。
简单确认了一番自己现在的状态:从腰部向下的肢体都已经失去控制,也就是说脊柱大概率已经受损——这只是被余波触及的结果,那些帮助她躲藏至此的自然环境终究还是给与了最后的一击。
没有直击到猎物的沙海龙已经重新没入大地深处,而那些溅击在脸上的砂砾却依旧携带着极大的动能……米米感觉自己现在脸上应该不太好看,或许是被沙尘划伤了,否则视线右侧也不会出现那么明显的几道血红色。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过,也已经很棒了吧。
瘫坐在废墟中的女孩终于迎来短暂的平静和休憩,在摊开双臂之后,她仰面躺倒在并不平坦的沙地上,染血的目光先是搜寻了一番视野尽头那个不应存于此地的身影,再是抬起看向浑浊的天空……
“辛应该逃回去了。”
米米现在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至少视线触及的方向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轮廓,她终于能够深吸一口气,再是久违的放松。
——胸口的烧灼感依旧炙热,但至少比几分钟前舒服多了,她开始有余力胡思乱想起来:
-身后的猎手,是位于沙原生态位顶端的恐怖怪物……在荒野的深处,它几乎没有天敌:人类对那家伙而言也只是个新奇的猎物,一些比较擅长挣扎的血食。
自己在它的狩猎中挣扎了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想到这里,她又升起些异样的自豪。
“不愧是我。”
米米感慨着,清晰的思维逐渐开始逸散。
这个地方没有道理,只有弱肉强食,还有烙印在大地中的“吃与被吃”——她已经不止一次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虽然还算是个稚嫩的孩子,但这位年幼的猎人也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与牺牲……
在一片贫瘠而干裂,枯朽而崩解的大地上,人们是如何生存的呢?
-因食物与水源的缺乏而迁徙,因环境与怪物的威胁而躲避,再为了躲藏而放弃行动不便的老者……然后更进一步的,堪称无穷无尽的“牺牲”——大人为了孩子而死,猎人因守护而死,强者为弱者而死,弱者为更弱者而死……
自然的法则就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
“真累啊……”
米米瘪了瘪嘴,她其实还是有点不服气。
-从记事起,她就记得大人们总是说,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在摆脱了那些邪恶“旧神”的掌控之后,生衍于此的人们至少拥有了名为“自由”的宝物。
虽然怪物与自然的威胁依旧常伴身侧,但命运的枷锁也已松动——
这是好的,只是还不够好。
-至于过去那些更“坏”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米米其实已经没有了想象的余地,毕竟对抗极寒与荒芜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如今再多考虑一丝东西都显得疲惫而冗余。
“只是好不甘心,就这样死掉……”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只是可惜,它们已经处在感知的范围之外,无论如何也活动不了分毫。
与此同时,身体已经抵达最终的界限,即使是从生死的间隙中锻炼出的意志,也已经无法应对一个因为迟迟没有拿下弱小猎物而陷入暴躁的怪物,接下去更加疯狂的攻击……
“轰——”
腥臭的气味又一次从身下传来,伴随沙海的震荡,米米看见那畸形而扭曲的捕食者跃出沙面,那正对自己的狰狞口器中暴露着密密麻麻的尖牙…像是磨碎血肉的砂盘,恶心而令人畏惧。
-嘻嘻。
脸上沾满血渍,虚弱到几乎抬不起头的女孩,这一次依旧没有闭上眼睛——她死死注视着那片自上方倾覆而下的阴影,颤动的鼻翼轻嗅着那近在咫尺的,属于死亡的腥臭味。
“我一定要活下去……”
米米对着那几乎比自己整个人都要大上半圈的蠕虫口器,高高举起那柄小巧的匕首。
-我不想思考这些,我只想活下去。
我见过这片土地上的牺牲与逃亡,死与新生……或许一切本就是如此,周而复始——无论追溯到何时,存于此地的弱者,就是凭借着这些力量,在这片缺乏秩序的世界中存续下来的。
-我为什么要接受它……
-我又只能接受它吗?
视野愈发黯淡,但米米凶狠的眼神却依然如犬齿未全的幼狼——她毫无章法地挥动着手中属于猎人的武器,抖若筛糠的小臂预示着行动之外的恐惧……
-我……
她停滞的思维没能继续蔓延下去,因为那视距之外的异变就发生在这个瞬间。
-嗡——
毫无前兆,毫无过程,自高天之上的极点,一道纯白的光线贯穿而下!
一瞬之间,决绝的死寂降临。
……
…
远在两片沙丘之外,辛之前不知道的是,作为繁衍在破败国度中的生命,他们适应了黑暗的脆弱瞳膜甚至无法涂抹关于光的真实色彩——而在此之前,也从未有人能透过取代了大气的厚重菌层,去直视类似的完整光源。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那玩意真的很亮……
所以,当无形的震荡消散之后,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辛还是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失明——期间黏腻的泪渍不断从眼角渗出,即使及时紧闭眼睛,瞳膜后也留存了一道仿佛被熏灼后的痕迹。
“阿姐!”
不过,在勉强适应了晕眩后,他也是很快恢复了基础的视觉……当眼前光痕缓缓黯淡下去,他总算看清楚了远处发生的一切。
就在那被辉光照明的中央区域:留存的残响还未消散,而那个诡异的球体依然悬浮在半空,可狰狞恐怖的沙海龙却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