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顿海姆,南部石岸,炭谷。
夜幕降临。
在这片浑浊到几乎不可视物的天空之下,闪烁着幽绿萤火的云层静谧低垂,夜间的荒漠像是被某种巨型软体动物用蔓足包裹的骨架,在弥漫的孢子与毒雾中无声腐烂——
未临的严冬与那永不停歇的寒风一起,冻结着地表上每一缕水汽……数百年前或许还伫立着的环状山如今早已化作一滩风化的砂砾,濒临坍塌的国度恍如倾塌的沙盒,将荒芜的印象向着世界尽头传递。
不过,在探针不会疲惫的探索下,那死寂而空旷的大地上终还是出现了一抹异色……作用于灵视的传感模组很快识别到了那些突然出现的灵光,再是向着那个被标记出的高亮信号源缓缓地靠近过去。
就在那个方向,一块单薄的“绿意”出没在单调的旷野中——它是无比显眼,也同样蜇目。那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色彩仿佛生长在食物上的霉斑……它突兀而微小,对比四周漫无边际的藓红大地……绿色的痕迹淡到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那赤色的浪潮下。
-寒冷与黑暗理应能杀死任何事物,但死亡的背后总有一些被剩下的东西……或许即使是神明都很难理解那是什么。
但总之,此刻的探针确实发现了它:而就在其视线的前方,便是方圆百里之内唯一的“绿洲”。
…
-嘶——
夜间的荒野总是寂静无声……静谧在此刻是一种力量,它让暗中敏锐的眼睛可以发现一些稀罕的好东西,就比如在不远处沙丘顶上悄悄爬过的,一只体表光滑,遍体无鳞的寻迹蜥蜴。
“咻。”
下一秒,等候了许久的手掌就轻轻扣住了这只小家伙,并且娴熟地把灵活的手指嵌入沙地,几乎是瞬间就堵死了这条爬虫逃亡的方向。
-抓住了!
在确认自己已经收获到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之后,那个不知何时趴在沙子里的人影舔了舔干瘪的嘴唇,迫不及待地用指甲切掉了蜥蜴的脑袋,然后对着它脖子上的断口,把嘴凑上去接住那些滚落的褐黄色血珠。
寻迹蜥蜴有毒,但它的神经类毒素大多分布在唾液腔和皮肤层中——所以只要去掉头,同时保证口腔和胃部没有皮囊的破损,猎手大部分时间都可以毫无顾虑地享用它腥甜的血液……
-只不过,这些知识也是“后来”的人们才逐渐知晓的:一开始,有很多嘴馋的猎人曾因为被这种蜥蜴的体液接触到伤口而死掉了……在没有积累起足够的经验之前,即使是本身几乎毫无危险的生物,也可能是致命的东西。
当然,一条像这样手指大小的爬虫还不足以填满肚子,只能算是不错的零食……在对着蜥蜴的脖子使劲撮了两口后,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人影依依不舍地停下了嘴边的动作,转过身把手中瘪掉了一半的猎物递给自己身后那个看起来同样无比纤弱的身影。
在沉默几秒后,她轻轻从喉咙里发出有些嘶哑,但依然显得稚嫩的声音。
“快吃。”
话音未落,后者几乎是抢夺一样瞬间接过了蜥蜴,接着像是野生的小动物一样用尖锐的犬齿扯掉蜥蜴脖子旁边一圈的皮肤,一边把它肚子里的内脏挤出来吃掉,一边小口小口撕咬着那些珍贵的,还沾着血丝的肉。
小家伙的动作很快,本来就不大的猎物也几乎是瞬间就被填进了肚子——在地上只剩下一摊不能食用的蜥蜴皮之后,他认真地吮吸着指尖沾上的血珠,又娴熟地用手边的干燥沙尘清理掉周围的血腥味。
下一刻,一对像是曜石般明亮的眼眸缓缓抬起,在夜间反射着幼狼一样荧绿的幽光。
“阿姐,还是渴。”
他匍匐在地面上喃喃低语,而此刻沙丘另一端的云层中蒸腾起更加明亮的荧光与热流,短暂照亮了这两个依偎在一起,像是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的小小身影。
这是两个“人”……货真价实的人类。
看起来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应该就是被叫作“阿姐”的女孩——不过,虽然是对话被依靠的一方,但也似乎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粗糙的,像是藓类纤维编织的衣物,为了方便活动而设计成长袍的款式,顺便最大程度地遮住了皮肤用于御寒……而为了让无孔不入的寒风不渗入衣物,少女瘦削的小臂上缠绕了好几圈绷带用于固定袖口,灰扑扑的头发长时间被埋在沙子里,杂草一样没有半点光泽。
“别急,我们会找到水的……”
虽然口中是在说着安慰的话语,但在身后之人看不清的角度,米米咬了咬干瘪的嘴唇,最后还是没敢放出喉咙里那道死死抑住的迷茫叹声。
-每个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的生命都知道,想在荒芜期找到地表的水源并不是简单的事情——而丰饶期又显得那么遥遥无期。
这个残酷的时节,白昼的荒原冷到根本无法生存,连族落中的成年人都会在短时间内被冻成冰雕,更何况是活水;所以也只有在夜幕之下,依靠那些【云状黏菌】中发散的光源与热源,人才可以在一些特定的区域行走,但也坚持不了太久。
地表水源生成的条件比起最基础的生存还要更加苛刻,毕竟只有云菌聚集最密集的地方才会形成恩典之地,而这便是沙原里最珍贵也是最罕有的环境:绿洲。
通常,像是蜥蜴这种亲潮的小生物通常会在这附近活动,用自己光滑的皮肤吸取空气中溢散的水汽——只可惜人类没有这样的能力,米米也只能通过自己的嗅觉来判断附近是否存在水源。
泥土与水的气息总是与沙子不同,对于干渴的灵魂而言,那是沁人精魄的芳香;是干裂中的濡湿,冰冷中的暖意……而她现在嗅到了那样的气味,也在这附近看见了寻水迹的生灵。
-绿洲就在附近。
也许是营养不良了许久,女孩那副嶙峋的身子骨里看不出太多活力,只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还闪烁着有些蜇人的色彩,那面脏兮兮的瞳膜像是蒙尘的宝石……即使是周围翻滚的砂砾也遮掩不住内部的火彩。
当两道身影匍匐着越过下一个沙丘,米米也终于看到那抹仿佛能刺伤眼眸的绿色了。
“蜜蕨……”
隔着一片藏身的沙柳丛,她喃喃出声,而紧挨在身旁的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也在同时瞪大了眼睛。
藓红的沙原冲撞在绿洲的边际,然后粉碎成翠绿色——此刻就在前方,两者极端的地形之间仿佛毫无过渡的痕迹,又仿佛是从地狱到天堂的通道。
-那是一个山谷后的岩洞。
密密麻麻的云团拥挤在低矮的天空之下,这些看起来有些恶心的臃肿瘤团,此刻却象征着一处恩典的降临:就在被它们紧紧包裹着的中央地带,一个半径百米左右的凹型山谷内,富集了不知道多少代的黏菌已经呈现出稠状的实体,堆叠成无数均匀分布的菌团,悄无声息地攀附着那岩洞的石壁。
菌落代谢的尸骸被微生物群分解成源源不绝的养料,又不断被自然的力量淬炼成更加纯粹的“生命力”——于是,取代了光热的荧火在这里解冻了凝固的大地,伴随粘稠而令人窒息的暖意,近乎被遗忘的生机与丰饶在这局促而狭窄的土地上回归。
岩洞之内,被寒冷压抑了数个月的不知名菌类于此狂乱生长,湿润的水汽肆意扩散着,而那沿着岩壁疯长的蕨类植物更是足足有半人高,内部像是填充了蜜汁一样的晶莹饱满……这是往常只有在丰饶期才会形成规模的蜜蕨,即使在炭谷那几个占据着巨型溶洞的大族落中也是稀有的瑰宝。
“咕噜。”
狭窄的沙柳丛中,两人的呼吸声在此刻是如此明显,连吞咽口水的动静也是一样整齐——两个孩子从出生起都没吃过这种好东西!
“阿姐……”
辛扯了扯身旁姐姐的衣袖,然后又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咕噜……以前吃过的大人,跟我说蜜蕨里面的汁水是甜的——就像真的蜜一样……咕,我从来没吃过蜜。”
“我也没有。”米米感觉自己的嗓子就快烧起来了,原本还能勉强忍耐的干渴在此刻又加剧了数倍,变得像是火一样炙烤她的嘴唇,仿佛要从喉咙一直燃烧进胃里。
这个瞬间,她几乎就要冲进那翠绿的丛林里,去那些甜美的蘑菇堆里打滚——即使没有蜜蕨,那些丰满的菌类通常也饱含水分:这样一个丰饶的绿洲足够养活几百个与两人一般大小的孩子,或者是一个大部落里的一整只猎团。
-但前提是……没有更早的人来过这里。
在荒野中生存多年养成的谨慎习惯还是让米米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她接下去的第一反应是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南部石岸不属于天堑沙原,这是位于【炭谷大聚集地】边缘的位置,也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毕竟,海洋对于这片世界的生命而言是绝对的禁地——严冬的寒风自海上袭来,渗入地下的盐碱让本该繁茂的溶洞都近乎寸草不生,巨型海兽的可怖对于人们而言更是几乎无可抵御,即使是最大的部落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居住。
两人也是走了很久才探索到这里——而要不是因为这个荒芜期想必往前的都要难熬,要不是连大人都已经筋疲力竭,他们也不会独自瞒着族人涉险至此。
而就在这处意外发现的绿洲旁,米米没有发现同族活动的痕迹,也没有发现那几个大部落的徽记:这是最幸运的情况,说明他们确实是这处“绿洲”的第一发现者——根据炭谷大聚落的规定,在向长老集会提交坐标之后,两个孩子所处的族落可以拥有这片地区半个月的“收获权”。
“回去通知大家?”姐弟两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压制不住内心深处的兴奋。
无论是米米还是辛都知道,对于他们所属的那个小型聚落而言,这期间所有产出的食物与水源也足够在荒芜期养活那些兄弟姐妹——直到迎接下一轮丰饶的循环。
-不过,在回去告诉大人们这个好消息之前,两个孩子显然都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毕竟要是根据惯例,像是蜜蕨这种“瑰宝”级资源,如果用于交易甚至可以换取到数倍于本身价值的食物……比如那些拥有着繁茂洞窟的大部落,就很喜欢用蘑菇来交换这类足够可口的美味。
如果是为了养活更多同胞,米米和辛都愿意进行这样的交换——但他们同样也有点馋,小孩子总是嘴馋或者说贪婪的的,这是一份“可爱”的贪婪……对于生活在一个贫瘠而困乏的族落而言,他们确实不知道“甜蜜”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所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只是尝尝味道……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姐弟间的默契在瞬间便达成了共识——同时没有忘记最基本的警惕心,在离开藏身的沙柳丛之前,他们认真确认好四周没有具备威胁的野兽……便心怀期待地开始朝着绿洲的方向缓缓行进。
直到脚下松软的沙地深处,传来一道令人不安的微弱颤动。
光脚行走在荒原间的习惯,让米米能够察觉到环境中最“渺小”的变化,就在震感浮现的瞬间,她于死寂里,听见自己的心脏漏了半拍——紧接着,一阵晕眩的耳鸣自四面八方响起。
-嗡……
就在短暂的战栗之后,一股寒意便从脑后蹿腾而起,女孩近乎是在一秒钟之内做出反应——在转身扑倒一旁身影的同时,她用双腿夹紧长袍,借助光滑的沙地与惯性,朝一个方向猛地翻滚数圈。
就是这短暂的瞬间,两个孩子拉开了与死亡的距离——但恶意又如蚀骨的寒冷般贴行而来,似绳索缠于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