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间,依然漆黑无比的夜幕下,一个身影从船员室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他看起来有点窘迫,即使裹紧了身上的厚袄也阻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霜雪,却因为隐隐的害怕,不敢往船沿的方向迈步。
直到穆在一片黑暗里对着他招了招手,这个男人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
“冕下。”莫利牙关打着哆嗦,声音不太利索。
出于心中某种翻涌的情绪,就像是一个遭受小辈数落的男人急需同辈人安慰一样,穆也是很少见的表现出一些好心……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顺手用卢恩魔法驱逐了他的寒意。
“天是不是快亮了?”穆随口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应该快了,毕竟雪已经开始变小了……”他轻声道,随后指了指浑浊里澄出几分清晰的夜空。
“看到那颗极星了吗?最北边的那颗,不久前还被雪遮得严严实实,现在勉强能看见一点了——在船员眼里,那是辨别方向和航道的路标,等到了浮海的起点,想要不在无垠的盐水大泽里迷失,就只能依靠那些星象的指引……”
“这样啊……”
穆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睛寻找那颗极北的星辰,顺便给自己古怪的行为解释了几句,“第一次坐船……睡不太着,就来外面待一会。”
“能理解。”对方点了点头,“毕竟每个男人都应该牢记自己第一次远航的每个细节……”
莫利用一种很新的话术应付着,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
“你的父亲?”穆用好奇的语气开口道,主动引起着话题。
“嗯…我的父亲。”男人挠了挠头发,“虽然我一副落魄的样子,但其实还算个小贵族来着,冕下应该不知道……”
“我的家族在帝国还算有点名气,只是这几年稍微有些落寞……而我的父亲,他继承了世袭的爵位,是个不大不小的贵族。”
在这样的氛围里,莫利的话明显也多了起来——这也许是一种烙印在血脉里的本能,就像是冬夜围坐着热源就会开始吹牛或者闲聊一样。
“在新的皇帝上任以后,帝都的权力集团差不多也重洗了一遍,我的家族现在也逐渐被淡出了政治环境,变成了边缘人物——我家老爷子也没想着再争取什么,他估计比我还懒得追求权力,平时也是习惯了游手好闲……我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估计算是家族遗传了。”
在穆时不时的几声“嗯”里,被激化了表达欲的莫利还在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家老爷子是在泰南长大的,那里有中庭大陆版图上最长的海岸线,所以老头就很自然地喜欢上了船……
他自称是个冒险家,年轻的时候借着家里的余裕组织过好几次远航,虽然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但至少那些经历……是从他嘴边传到我的脑子里了,关于那些事情,我倒是记得都很清楚——”
莫利拍了拍身旁的轮舵,眼神像是在欣赏着什么稀释珍宝,“船实在是个好玩的东西,航行也挺有意思……我其实有时候也很赞同我家老头的爱好,之前想调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其实就是听说……这里有这片大陆上最特别的一个港口,还有一条最接近深渊的海峡。”
“难怪你会说自己懂一点远航。”穆扮演着自己的捧哏角色,“看来教会把你派来随行,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自己去探索一遍米莱海峡,一个人开一艘坚固的小船,或者组织一支船团,能一路直达浮海最好,失败了也无所谓——本来也就是单纯的爱好,要说梦想的话……可能也勉强凑合。”
莫利趴在船边摇摇晃晃,有些发霉的木质围栏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只是倒霉……正巧撞上了这个不太寻常的冬天。”
他瞥了穆一眼,无奈地轻笑道,“本来,我还以为得等到来年开春再想办法出发了,结果没想到碰到了贵人,让我提前实现了梦想……”
穆闭着眼睛假装听不见——估计莫利原本是想用“更倒霉”这类话的,只是因为自己在场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从这里通过米莱海峡,再到浮海,我们大概要航行多长时间?”
他随口扯开话题——当时从安格瓦林来到桑边境的时候,三人一妖精也只花了大半天,而现在驾着船只返程,也不知道会需要多久。
“这……”
这个知识似乎触碰到了莫利的知识盲区,他瞟了一眼脚底的甲板,轻轻嗅着从潮湿橡木中浮出的气息……像是纯净而缥缈的花香。
“假如是一艘普通的‘克拉肯级’,从桑的边境行驶到极北的安格瓦林大概要两天以上的路程,而之后通过米莱之峡更是少说半个月的航程……但这艘船……抱歉,它实在超出了我的认知和想象。”
穆展现出的“神术”显然刷新了莫利的世界观,面对淡笑着的穆,他流露出实质的尊敬,“您的力量庇佑着这艘船还有它脚下的航线……我们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进,远航的时间可能会缩短一倍不止……”
他倾听着脚下的震颤,那是来自动力舱中卢恩符文组的轰鸣,“我能听见从五月花号的胸膛里传出的欣悦和骄傲——它会带给你一个奇迹,或许我们真的能跨越那中庭之渊……”
“半个月吗?”——与莫利表现出的兴奋不同,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就算缩短一半,也还是太久了。
不过或许还有办法。
“估计下个夜晚降临之前,我们就能抵达安格瓦林……”他看着横兀在天空与大地交界处的高耸雪峰,还有那笼罩着极北的辽阔冰原,以及航道指向的那条纵向贯穿着整条山脉的鸿沟。
“等到那里,就是我的圣域了。”
穆深吸一口气——与此同时,盘踞在极北之上的那些浑浊的云团,还有粘稠的落雪,都似乎被某种共鸣的力量吹散……
雪原正对着的星夜,在此刻的视角下纯净无比。
“伊格德拉西尔给的许可,还真是有够大方的……”
穆心中默默想着,而一旁的莫利此刻也察觉到远方群峦之上的变化,却也只是将其当成是气象的骤变。
——就在那里,冻雾自林间渗出,将天与地的缝合处染成银灰色。此刻若仰面躺在甲板上,就会看见云层深处浮动的幽蓝磷火,从天空的边缘绽放开来,分裂出无数被长夜囚禁的古老光线。
-那是昼夜更替时候的极光。
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莫利第一时间甚至是忘却了呼吸……而早已在安格瓦林见惯了这一幕的穆,则是发自心底的笑起来。
直到光芒散尽,而自那向外,黎明的胎动便开始响起——此刻,万类在严冬的夹缝中抓紧着丝缕的残机,五月花号也从寂静中扬起一阵悠扬的角鸣。
「初冬的黎明。」
…
在此刻幽静而澄澈的气氛里,现在再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为何要回应更多人的愿望?——
-就算只是为了留住这样的景色……穆想道。
“因为只有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