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航第二日的午后,霜月的第六天。
闪烁着银鳞的水层在五月花号的船舷两侧温顺地辟开——
对于一段注定穿梭大陆,甚至跨越浮海的远行而言,靠向群山的路径还仅仅算是旅程的起点。
沿着契达河的干流一路向北,途径大概十四个小时的航程……这艘活着的圣船,于激昂的心跳声中跨越了小半的北岭,终于在第二个日落前便抵达了群峦的跟下。
当镀着蜡白的向阳坡面映入视距的尽头,原本毫无遮挡的天光逐渐也沉没至倒悬着的雪峰背后……
仰躺在甲板上的金发青年默默移开了覆在脸上的手掌,那对与天空色彩相近的浅蓝瞳孔如同呼吸一样缓慢缩放着,又在恍惚中一点点扩散开来。
“啊。”穆用失焦的瞳仁直视刺目的天光,耳边传来不远处随行船员的谈笑……直到几秒后才缓缓回神。
“看起来到了。”
他松动着有点发僵的脖子,把头发里沾上的雪片拍干净,一边深呼吸一边慢慢直起腰——随后眯着眼睛看向船头所指的方向……就在前方,那数个小时前依然遥远而仿佛遥遥无期的阶段性目的地,此刻已经映入他的视野。
伫立于极北的覆雪山脉·安格瓦林群峦。
这是一片由冰冻、原始森林还有群山为基石的国度……也是整个中庭大陆最广袤的高原群系——不得不说,关于这样如神话史诗的实体一般呈于世间的地貌,身在其中和置于其外的视角完全不同。
即使是现在的穆,以他的眼力也分辨不出这片山脉的起源与尽头分别来自何方——而恩布拉人如今所开垦的家园,也只是位于安格瓦林东侧一条名为斯库德的分脉上边,和一座小雪山一起,紧挨着向阳的缓坡……即使算上人们活动的范围,也远远没有触碰到这片群峦的冰山一角。
“真漂亮啊……”穆感慨着。
远处,无垠比拟世界背景板一样的山体填满了视野的一切余裕,以近乎违背地质学的宏伟姿态刺出地平线,把凹凸不平的边缘嵌入天空的边际线。
在这样怪异的视角中,大地的银白便与高天的湛蓝为界,将整个中庭的极北剖裂成泾渭分明的两份……而隶属“上”与“下”的自然概念,又似在此地进行着隐晦的交媾。
穆移动着目光。
-相较于东侧,安格瓦林西侧的山脉显然更加陡峭,向内稍稍倾斜着的峰面掩盖着天光的照明,将东侧的峭壁沉入靛青的阴影,而向外侧倾覆着的山体则被染成无暇的白色——
看着那亘古的积雪在群山间裂出锯齿状的纹路,穆突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既视感……这甚至是他此前在俯视的角度中没有察觉过的。
那种鳞次栉比的优美结构,那突兀而自然的塌陷与断层,就好像是……穆苦思冥想——这究竟该如何比喻呢?
-有了。——他突然灵光乍现。
就像是某种巨物死去后因重力折断的“肋骨”。
-那些山。
穆在心中想着……而之前在失落神殿中得到的秘识,也在此刻激化着目光触及的灵感,他想起一些很贴合这番景色的东西。
-岩石为巨人之骨。
他轻声念着,“而中庭为巨人之尸。”
这句话,穆并没有压制嗓音——而在只有行船动静的寂静环境里,这声低语虽然貌似没人听清,但也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冕下!”
估计是学的莫利对这位“神子”的称呼,看上去比较活跃的几个船员也是主动地给他打招呼,而穆也是微笑着从甲板上站起来。
“去把帆升起来。”航行中的休息环境显然不太好,他掸了掸礼袍缝隙中的积雪,随口吩咐道。
“升帆…?”
众船员肉眼可见地都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竟然没人行动。
正常情况下,在峡湾这种地形扬帆,是菜鸟船长才会发出的指令……
毕竟是处在山体的夹缝中,此地的气温有进一步降低的迹象,浮冰区开始变得随处可见……而飓风加上冰冻的影响往往都无法揣测,也很难处在人力的容错范围之内……照常而言,只要是在此类极端情况,升帆就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就在这样面面相觑的气氛里,只有为首的那个船员率先反应过来,一脚就踹在自己面前的下属身上,“没听见冕下说话吗?”
穆似笑非笑地看着行动起来的众人,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把本来已经收好的三角帆重新扬起——只不过这些帆具大部分都已经湿透了,需要加急烘干……否则在极北,寒风与低温会让帆布冻结硬化,失去作为动力的效能。
之后,发出指令的穆也没再去关注船员们后续的反应,他重新登上木质的眺望台,迎着寒风四周观望了一下。
-很寻常的并没有发现艾伊的身影……那家伙只有他自己想见别人的时候才会主动现身,就算在船上也是神出鬼没的。
-要不要去帮把手呢?
——看着下方的甲板,穆百无聊赖地想着。
啥都不做,枯坐硬等十几个小时,对于他的性格而言并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穆选择闭目养神,也就是一边发呆一边度过这段无聊的旅程,而现在顺便可以观察别人忙碌的样子,一下子觉得没那么枯燥了。
-看起来,自己之前展示的神子之仪,还是足够让他们印象深刻。
穆心不在焉。
-虽然这艘船已经能自己开自己,但教会出于好心给他安排的随行工具人还是都有带着……
当然,穆不觉得他们能派上什么关键的用场,但换个角度想,对于这些能够参与这趟航行的人而言……荣光加身便已不再是什么疑问。
-只不过嘛……在这伙人现在的认知里,他们估计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临时接手苦差事的倒霉蛋——这点穆也不想深思,毕竟这重意义,对于每个人都是不尽相同的。
但只有一件事可以确信:此刻登上这艘船的所有人,他们的命运都已经被穆亲手折断,并将其缚于自己的身侧。
-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见证,还有更多的重量,对于随巡礼之船出行之人而言,一切就像是人与大地的关系——是承载与被承载的链接。
“一群幸运的家伙。”他轻叹着做出判断。
“真的幸运吗?”
薄冰在脚下开裂,浪花撞击在船头,这声从舷梯下方传过来的……略带些调侃的声音听起来不大清晰,穆往旁边站了一点,给扒拉着木围栏爬上来的莫利腾了个位置。
“也包括你。”
他笑着看向这个闲聊了一上午,已经变得很熟络的年轻贵族,随口道,“我想,比起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你们已经是最最幸运的一群混蛋了。”
“我怎么没感觉到……”莫利撇了撇嘴,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半开玩笑的继续调侃。
“从这里开始,即将驶入米莱之峡的前半段路……虽然不算是最困难,但也是最麻烦的一段路。”
这个航海爱好者紧皱着眉——在他眼中,这个不靠谱的船长虽然有着难以理解的力量,却也确确实实是航行方面的小白,此时此刻,或许也只有脚底这艘超乎认知的五月花号能带来几分安慰。
“大部分情况下,迷失方向和风暴是航行冒险家最大的敌人——但在极地……还有冬天,我们的大敌就又多了一种:冰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