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卢恩历法1705年,霜月——这个世界曾在那时经历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漫长的冬之节。
漫无休止的大雪覆盖了荒原,截断了河流,将一切冰冻在决绝的死寂中——即使是那片包围着中庭的无垠浮海,也在冰冷的天光中迎来凝滞。
那一年,恩布拉部族还未迁徙,人们生活在群峦之外的旷野平原,紧挨着当时最强盛的人类王国【桑】,虽然因为信仰与观念的不合,让榆之民无法适应“族落之外”的生活,但中庭丰饶的土地,不存在的生存矛盾,还有自给自足的生活……让即使有着不同信奉的人类,依然能和平共处。
当时,商业交换与文化交流都要比如今频繁得多,这也让这个古老的游牧民族比现在要来的更加繁荣。
直到那场延续了四个月的暴风雪。
“那应该是段特别难熬的时间,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穆重新用回了“我”这个字眼——虽然这可能让面前的男人更加愤怒,但他还是选择了第一人称的视角,缓慢重温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
“寒冷蔓延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也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天气一下子冷到让人发疯,即使是密封的室内也一样滴水成冰,生火变成了很困难的事情,连火石的碰撞都溅不出火星……”
这样轻声说着,穆感觉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又紧了紧,但又死死守着分寸,在带来威胁与寒意的同时……没有割破分毫的皮肤,也带不来任何的痛感。
所以穆笑了一下,他注视着恩舍那对收缩成针尖大小的瞳仁,继续轻声道,“我差不多就是在暴风雪的前后出生的——真不可思议,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痕迹保留在这道灵性的深处,明明在那时也只是一個连眼睛都还睁不开的婴儿……”
“我能想起……耳边有刺耳的咆哮声,各种乱七八糟的,嘈杂的声响,吵得我恶心——在那种时候生产,或许真的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失去了母亲。”
穆吐出那些,连“自己”都不愿追忆的过去。
“产后的失温?还是本来就因为长期的饥饿和营养不良造成的薄弱体质?总之,妈妈死掉的原因,虽然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真正告诉过我——但我还是很轻松就猜出来了。”
他说:“是因为我的诞生。”
在自然的语境中,新生往往象征着消亡——可惜无论如何安慰自己,在穆心中,母亲的逝去已然是他跨不过的一道心障,而这道执念也随着他的成长,像是长歪了的树苗一样,虽外表似乎翠绿叶茂,树芯却是虫蛀一样的空洞。
这对恩舍也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在寒风里稍微冷静下来一些的中年男人,终于在愤怒与悲怆之外多出几分余裕,来审视面前这个陌生的“外来者”。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有穆的记忆,所有的。”
“也许是的。”
穆并没有否认,从入主这具身体以来,原主的意识就从未向其表达过任何排斥——他之前也已经思考过,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取代“穆”这样一个……仿佛上一秒仍在自由呼吸的个体,而每次深潜的“附身机制”,到底又有无规律。
他暂时还没得出结论……却也有一些猜测:参考伊苏的经历,罗得那重面具最特殊的本质,便是他参与【见证】了“红龙之蜕”的过程——即使艾伊没有占据罗得的视角,那个不甘平静的侦探也会乘坐那辆通向阿格迪乌的火车,再是旁观那里发生的一切。
艾伊的到来加深了“参与”的程度——但没有改变罗得作为“参与者”的根源身份,而在这里,情况或许也是类似的。
秘史记录的时间段,往往是一幕时代中最具“意义”的重大转折点,而“穆”便极有可能是那位参与者,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居于其中。
至少现在,艾伊已经揪住了舞台中的两个关键要素:【毒龙的感染】与【冬的迫近】,在时间与行动的双重前进下,总会出现新的发现来接近探索的目的。
只可惜,这些猜测还是无法解释“穆”究竟特殊在何处……关于他出生时的那场严冬,还有那个不寻常的姐姐——穆现在只能期望通过自己这具身体的生父之口,来解答一些疑惑。
不过,在确认了“外来者”的本质被识破并不会影响历史与舞台的完整度之后,他也产生了一部分新的想法——至少自由度大大增加了。
“如你所见。”
穆活动了一下脖子,毕竟被禁锢着的姿势确实很难受,“父亲,我也许确实不再是你那个熟悉的儿子,但也差不太多——硬要说明,就像是被原来那具灵魂包裹着的,一道沉浸在这里的意识……我每时每刻都在与他共同用这双眼睛,注视着不管对我和他而言都同样熟悉的一切。”
他思索了几秒,“而这具身体…虽然现在是由我在主导,但我的一切行为都在经过那道灵性的考量——您知道,我刚才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说出那声‘爸爸’吗?”
穆笑了笑,那双无奈的眸子里刻入一丝令人熟悉的拮据,就和那个金发青年平时表现出的一样:“他很尴尬,他在表示抗议——但我还是喊了,因为这样或许能让你感到高兴……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些家庭问题,但至少在我喊出这声爸爸以后,穆也没有再表现出什么反对了,他也许也想与您好好相处……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对于一位关心着家人的父亲,穆还是生不出什么恶意——如果能靠着说话的艺术处理好这个问题,他并不想做出太多与原身的意志冲突的行动。
气氛凝固在这个瞬间,而在半分钟左右的僵持后,紧贴在脖子边的匕首还是被松开了。
“呼,谢谢爸爸。”穆嬉笑着,但又被恩舍毫不留情的打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的意思,虽然撤下了短匕,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荆棘还是限制着对方的活动范围。
听到这句话,穆玩心大发。
“虽然很想说我其实就是穆——但想必您不会开心,所以我只好换个说法,要是最好理解的概念,你可以称呼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使徒,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噩兆的不仁之王。”
「喂喂喂——」
小白不满的在他面前晃悠,「不对了啊!」
“好吧,不开玩笑了……”
在恩舍愈发怀疑的目光中,穆被捆绑在身后的肢体突然虚幻了一个瞬间,在脱离禁锢的同时又一次凝实——而他下一秒,也是笑着用重获自由的身体打了个响指。
无形的火焰顺着他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蔓延,片刻前挤满了四周的荆棘与藤蔓转瞬化作灰烬。
“父亲,无论您接不接受,事实就是如此……”
他在恩舍震撼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转而用自始自终最严肃的语气说出接下去的台词,“灾变迫近了——关于雾之国的连接与毒龙的入侵,无论如何,接下去的一个冬之节……都不会比十九年前那场灾难来得温和,还可能会更糟……”
“所以,我是来挽回这一切的。”
恩舍张了张嘴,但穆没有给他说话的回合,“神圣的金枝为我布下宣告——大母将救亡的职责预告与我,以神木之子的姿态将我孕育于此。”
-实话说,连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口中的“金枝”到底指代什么——毕竟槲寄生转述过来的秘识也都神神叨叨的。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提及这个重量级的事相来扯旗。
与之同时,穆悠悠展开双臂,而那些盘踞在体内的植物也顺从的打起配合,墨翠般的绿意从他头顶的桂冠中游生枝杈,交错环生的槲寄生仿佛缠绕在他体外的血管——假如说神木的子嗣有那么一个驾驭着人类形骸的姿态,穆感觉自己现在无疑是最贴合印象的那个神棍。
“榆之子民需要我的降临,所以我来了。”
好不容易摆完pose,他才默默睁开眼睛,也是终于把说话的机会交给恩舍。
“……”
穆歪了一下头。
与他预测不符……面对自己这番胡编乱造,这位神木主祭并没有表现出一副无奈或是质疑的样子——相反,恩舍眼中同步闪烁着等量怀疑与迷茫,似乎真的在很认真的思索对方所说的话。
过了许久,直到穆自己都快绷不住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虽然很多东西我听不明白……但也许穆确实正在看着我,你说他的灵魂就在这里,对吗?”
第一时间,父亲没有去在意其口中迫近的“灾难”,他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儿子,而穆也是真诚的点了点头。
“他就在这里。”
“那就好……”恩舍眼中那抹隐隐约约的哀求很快就消散了,穆皱了皱眉,却是本能觉得这个中年人,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他只是在寻求一个心理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