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穆静静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身影:
中年人金发齐肩,脚下是一双鹿皮长靴,还与穆一样在额前佩戴了一圈榆树叶作为装饰……身上则与猎人的打扮相似,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外套,相较动物皮更粗糙一些,像是亚麻制的,不同的是这身装束格外的平整,质地也要更加厚实一些。
因为背对着自己,穆现在还看不清他的正脸,只有在篝火的反射里愈发高大的影子——但记忆已经告诉了他,面前这位看起来更像个老练猎人的中年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同时也是恩布拉部族最受尊敬的神木主祭:恩舍·约尔斯加德·伊赛。
在刚才短短几个字的招呼过后,父子两人便没了更多交流,古怪的气氛就像是陌生人一样——而穆也只是踩着对方的影子,静悄悄的跟在恩舍的身后。
-该怎么开口呢?
沉默的青年正在苦思冥想。
-关于自己这个父亲——原身的想法……或多或少也干扰到了他的情绪。
此刻的心情,大概是有憧憬、敬畏、崇拜、尊重……多重扭曲的心态组合在一起,让“穆”在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亲人面前,表现得并不自在。
但其实恩舍并不是一位严父。
相反,在大部分恩布拉人的眼中,神木主祭天生有着仿佛亲近万物的温和气质,除此之外,他博学广知,沉稳厚重的人格也让人很难不生出信任。
也因此,平时在部落里还同时担任着医者,教师…等多重角色的恩舍,在祭祀这重神圣身份的背后,也是族人们最亲近的一位“长辈”——而在穆的记忆里,虽老爹并未疏远过自己,但从小到大,他更多扮演的是一位广博的先知,一位引领着众人的长者。
而不是属于一個人的……可以肆意撒娇,寻求庇护与偏爱的“父”。
这对于从小没有见过母亲,缺失着家庭关键一环的穆来说,是一种生长环境的缺漏——以至于虽已经成年及冠,但某些印象却是很难再逆转。
在穆心底,恩舍身为“祭司”的神圣,已经压制了归属“亲情”的那个位置——不安的青年将自己看作一位必须的继承者,即使父亲从未对他有过苛刻的要求,但他还是用“公事与义务”的态度衡量这一切。
-真伤脑筋啊……
狐狸稍微有点头疼,这样的家庭环境对于他而言有些超纲……而想好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恩舍主祭,也是在保存“历史”期间难以避免的麻烦。
不过,就在他试着想要开口的瞬间——却是有一道从前边传回来的,平稳缓和的的声音将其打断。
“听希文说,你像是睡着了,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
恩舍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虽然僵硬,但饱览人心的穆,还是很轻松的就从里便听出……他正努力试着想将话题拉向“日常聊天”一面,并且尽可能让父子间僵化的气氛更加“柔和”一些。
“是太累了吗?”他轻声问道。
-看起来自己这个便宜老爹,也对自己这个乖僻儿子很头疼……
穆歪了一下头,在他背后无声的笑了笑,随口答道,“嗯,第一次跟着大家出这么远的门……还遇到了很多预料之外的破烂事儿——累死啦。”
他想试着表现出一些改变,就从聊天的方式开始——以往的穆,很久之前就不会用这样像是埋怨一样的口吻交流。
或许这样也能软化自己在父亲眼里的形象。
“这样啊……”
恩舍应该也在笑,因为那对高大的肩膀上下抖了抖,“我听他们说,你们遇到了房子那么大的熊瞎子,那玩意可不好对付,但你们还是一个人没少的回来了……啧,真了不起。”
“嘿嘿。”
穆一边随口应着,一边胡思乱想。
或许是老霍顿为了稳定秩序,还没有透露关于“信差”的信息,至少恩舍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这行的全部细节。
但像是两位“新猎人”初露锋芒的经过,还是瞒不住的。
“我也都听说了。”
恩舍的脚步渐渐放缓:“关于你们是怎么把大家都救下来的——你,还有摩尔迦娜,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你们真的已经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啧,他们刚才对着我转述那样的画面,我还以为是那些老混蛋在逗我开心……”
他柔声说着,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而插不上嘴的穆也只能静静倾听——两人的步伐一致的缓慢,在这样新绛夜晚,即使是在聚集地里边,大部分的空地仍是漆黑一片……只有不远处的几堆篝火在指引方向。
这里是部落的外围,零散分布在旷野间的,只有看守在森林旁侧的猎人小屋,还有那些原始的伐木营地——恩布拉人建设家园的速度并不快,半年时间还不足以让这个小小的族落,在这样一片浩渺的群栾间建立繁荣。
从木栅栏圈定的“家园”,到两人现在行走的这段距离,实感上真的很遥远,如果不是那些火团在穆的眼中愈发模糊,他可能都还反应不过来,自己是在向着远离聚集地的方向前行。
“父亲?”他踩着身前高大的影子,不由出声提醒道,夜晚的风吹在裸露的脖颈处,刺骨的寒冷。
与风声一起灌入耳膜的,是依然温和的低语。
“有些时候,即使是厚重的兽皮也阻挡不了冬的侵袭,恩布拉人曾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酷寒,那个时候我还年轻,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记忆……但我还能很清楚的记得,那是十九年前的一个冬天。”
平缓的呼吸在前方不断传来,虽然是辽无边际的雪野,恩舍浑厚的嗓音仍在风里回荡。
“那一年,你才刚刚出生,一个被抱在襁褓里的,特别可爱的小婴儿,那时候的我也才刚刚接任神木祭司的职责——当我第一次看到伱,穆,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那头湿漉漉的金发,不停动弹的小嘴,连部落里的那颗圣榆树都在为你摇动枝叶。”
金发齐肩的中年人,语气柔软到犹如梦呓。
“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原来生命,是这么惹人怜爱的事物。”
再是一声叹息。
“只可惜,你的母亲没能看见你长大的样子。”
他说,“穆,你出生在冬季,而那个冬天,也是最漫长的一场冬之节——那是可以冻碎铁的严寒,而只有毛皮与衬衣的我们,究竟要如何度过那场了无止境深远之节?”
“……”
穆张了张嘴,他突然感到迷茫,关于这场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却由恩舍单方面突然进行的“家庭会议”,他感到困惑。
这个中年人没有在意儿子的感受,他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追忆那场严冬。
“我们在冰的气息里耗尽了一切,在那之前,自然也用尽一切预告在提醒着人们寒冷的迫近,或许无数碎湖面上泛起的风,或许是那时你新生的啼哭——这原来是启示的吹角,而现在,我又听到冬的呼吸声了,真是让人怀念……”
他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