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近距离与巨兽战斗过的猎人,老霍顿咽了咽口水,罕见的表现出凝重,“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体量的‘信差’——以往,我们见到最多的,被毒雾侵蚀的个体,最大也就是鹿一类的动物,这股力量的影响也往往只能作用在几个零碎的,独立的器官,而不是这么巨型的整体。”
“这或许说明……”
“这或许说明——雾之国的通道,距离中庭越来越近了,对吧?”
穆借着老霍顿的话说下去,而这也让后者深吸一口气,但金发的青年又笑着开口道。
“放心,我会先把情况告诉父亲和族长……至少在确认真相之前,我们先得让族人集中精力,度过这个可能不太安稳的冬天。”
他又把对方想说的话补充了回去,老霍顿也是自嘲般的笑了笑,这个可爱的老头,真情流露出一种只会属于“要面子长辈”的尴尬感。
“既然你有心,我就不多说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而面色越来越严肃的穆,在将这具尸体的表面看了个遍之后,也是招呼摩尔迦娜来给它翻个身。
在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里,侧卧的巨兽被身下娇小的少女直接掀到另一面,露出半边裸露的狰狞伤口——穆凑到近处,沾了点那腥臭的兽血,假装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实际上,从指尖冒出来的一节槲寄生,已经悄悄把它舔舐干净。
-【感染、腐烂、毒……】
除了这些从外表就能看出的讯息,灵性的直连也是窥出一些更加根处的东西。
【菌】
——那些占据了大半器官的事物,已经不再是常规的血肉,而是一些……生长着腐烂血肉外表的,怪诞却也合理的“菌株骨架”。
它们借助巨熊的血食养料作为苗床,茁壮成长……于是,有机物被某种永恒感染的意志引导着转交主体,直到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这个过程……
穆莫名联想到一个词,这是从【环】中移交给他的概念:
【寄生】
“寄生……”穆的灵感沸腾着,身体中盘踞着的槲寄生刻意为他引导方向,再到疯狂绽放:
「你的礼器,“环生的槲寄生”为你讲述关于“树木如何死去?”的秘闻:生命是需要完整生理结构支撑起的造物,任何生物的任何构造都是不可取代的精密仪器,这个标准无论对人还是树都是相似的。」
「因此,在生命的运行环节中,一旦有一个部分被不归属自身的事物取代,生命的能动性便被‘外来物’掩盖——能够彻底杀死一棵巨树的手段不多,除了焚烧与犁庭扫穴的毁灭,便还剩下【两种】,其一便是穿刺,或者说【寄生】。」
「在理性漫长的观察中,寄生与树木的死亡被联系在一块:尤其是一种常见而似乎无害的生物——槲寄生,这种呈现着虹金色光泽的干枯藤蔓,它的出现往往预告着树木的枯萎,因此被视作植物被缢亡的象征。」
“寄生。”
穆又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灵感在器皿中横冲直撞,却再难找到一个恰当的宣泄口——无数思绪组合成支离破碎的意象,将答案指引到被迷雾遮盖的深处。
“有意思……”
状作不经意的,穆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茂密雪林,而在一声灵性的呼唤中——两只一黑一白的飞鸟,静谧的从林间飞出,悄无声息的落在他的肩头。
这次深潜,所在的环境要比此前的失落历史稳固太多,即使是黑咕咕和白咕咕也可以直接存在,不需要再借用一大堆晦涩的仪式降下投影。
唤来鸟儿自然也被视作一种与“自然”沟通的能力,狩猎队除了又爆发出几声欢呼之外,没有更多反应,而穆也是和两只鸟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一招手把它们放飞。
“去把附近的……和这只死熊一样臭烘烘的家伙,全部弄死——要是有什么特别有趣的玩意,记好了回来告诉我,也可以叼回来,随便你俩,晚点给你们梳毛。”
两只漂亮的大鸟就“梳几次毛”这个问题讨价还价了一会儿,在穆咬牙切齿的给出“五次”这个数字后,满意的互相磨了磨嘴壳子,咕咕咕咕的拍着翅膀就飞远了。
留下穆在原地发呆。
-黑咕咕暂且不论,回去就查……到底是谁把我可爱的白鸽子小姑娘带坏了。
但他还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自己有着超越凡人的容错,但就在附近的那个恩布拉人的族落,显然无法在迎击寒冬的同时,再面对这些从雾之国的通道里诞出的,疯狂而腐烂的野兽。
既然取代了“穆”的位置,面对那些付出着纯粹善意的“家人”,自己当然要稍微做点事情——在大家看不见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穆也是终于松了口气——突发事件被合理的摆平,而自己的探索也有条不紊的掀开帷幕。
“就这样吧。”
看了眼身后的巨兽尸体,还有蠢蠢欲动的众猎人……
知道他们是想着肢解猎物,穆笑了笑,在大家困惑的目光中,从腰间抽出短匕,一刀插在熊的背上,随即振臂高呼:
“我们战胜了挑战恩布拉人的愚蠢野兽——这当然是我们的战利品,但可惜我们的行囊已饱满,我们不愿在森林的目光中吐露贪婪……慈爱的树母教诲我们,狩猎不为杀戮,只为果腹。”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其实连穆自己都想尝尝这么大的熊烤熟了是啥味。
只可惜,这脏兮兮的玩意肯定不能让大家下口,而“信差”的事情又不太好暴露,否则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所以穆只好用话术和操作掩盖过去。
“这头畜生见证了恩布拉人的勇气与力量,这是我们最好的祭品——榆树之民虽不会主动争宠,但也渴求神木的宠爱,我们愿以榆叶的姿态,将它献给树的大母!”
坍塌的血肉似蜡,从穆刺向尸体的伤口处化开——巨熊恐怖的身形开始溶解,直到汇聚成滴滴粘稠鲜红的液体,顺着青年的手臂流下。
“我以神木祭司的名——穆!我向大母请求安乐与存续的赞歌,愿森林为我们遮蔽风雪,愿乔木退避严寒,我祈求大母庇佑,祝福恩布拉人度过此个良冬。”
就在下一秒,巨熊庞大的尸体在祷告声中化作一地红浆,又在几个呼吸间渗入地面消失不见,穆抽开手中的匕首,面向众人微笑。
“Ankala!”
毫无疑问,在穆放下仪式的瞬间,响起的是歇斯底里的欢呼与骄傲——还有拍着自己肩膀的老霍顿,不动声色在他耳边的一句“干得漂亮”。
穆依然保持着圣洁的表情。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