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静无声是恐惧的诱饵,人们仿佛是照明之理失落时代里的遗孤,在黑暗的襁褓中不敢哭嚎的婴儿,在深邃的洞穴中躲藏天敌的幼兽。
一切都未迎来光的仁慈,就如创世前永恒的蒙昧一般——
下一刻,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无声点亮的……只有一双眼睛。
那个人在笑。
“而今……”
那轮疯嚣抖动着的,被浑浊包围的虹膜正中,正圆的瞳仁流淌着一抹血红,一道苍青,仿佛阻隔了溶解神性的深渊,将不仁的辉光刻入所有颤栗的心智深处:
“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
远郊从未如此寂静,声音被无数颤抖着的唇齿间被咽回口中,死死封存在喉咙深处——呼吸里没有氧气的反馈传来,冰冷的,带着腐烂气味的空气在更加凛冽的光中迟钝,凝固,冻结……
寒冷琢磨不透,它们无法跟随风,于是便选择跟随了光。
到处都是氤氲的光,还有雾——光路一点都不通透,仿佛是从磨砂质感的玻璃容器里投落,光与光之间生出透明而黏腻的肢触,比较交缠着生长,成为遮盖穹顶的帷幕。
这层光幕不透气,不鲜活,冷的要命,像是死掉的铁。
世界无限的逼仄,像是被挤压回胞胎的胚胎。
囚禁于其中的红液,流淌着尖啸。
.
.
“咕噜……”
琳把涅像抱枕一样靠在自己胸前,静默之理隔绝着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让她冻僵的唇齿终于能够活动,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卧槽。”
米娅缩在罗南身后,尽管后者眼中的瞳火摇曳微弱,但还是把鹿角少女拥在自己胸前,不断的用深呼吸抑制狂蹦的心跳。
“老板……”
…
灰色与地平线齐高。
这道娇小的影子,就如一个月前那道引发了“光蚀之灾”的剧变,无视了横兀在虚无之间的距离,像是一道贯通了灵与实的决绝烙痕,雕刻在每一个生命的瞳膜背后。
“你们可以遮住双眼,随便你们。”
-因为遮也无用。
轻细的声音不似恐怖,却也足够冰冷。
灰雾蔓延而起,那道身影背后的破碎之翼倚覆在影中,巨大的械体如流血的十字,辉光似膏血,顺着他身后的纯白蜡木一滴滴淌落,没入泥土。
“我就在这里,那么所有生命都要受我的照耀……就如钻回母体的子宫而返回卵壳中,一切都在血色中重新迎接孵化……”
黑白的鸦与鸽,绕着大地之上的十字环飞,扬起漫天飞扬的羽毛,凄厉的鸣叫是挽歌,直到那对紧紧蜷曲着的械翼,狰狞展开。
“我至今缅怀太阳仍悬于高天的时代,所有受光照的人,都须礼赞我的光芒,铭记我所掷落的仁慈。”
在那层叠械翼后孵化的,是一颗巨大而光滑的卵。
“而后……”
卵的表面覆满如蛇躯般层叠排序的鳞片,无数只以几何诠释理性之完备的眼睛,从每一块椭圆鳞片的中央开裂——
诡谲与亵渎的一幕,此刻却神圣到不容非议:仿佛这样的形体便是正确之正统,礼法之子嗣。
“……”
罗南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即使没有被影响的主体选中,但还是止不住的口干舌燥。
“这就是…那位禁忌的正体……”
仿佛从神话的经传中诞出的姿态——
如此…伟大!
冰冷与炙热在此刻是交织的于一处的溶解之质。
瞳中炽烈,心脏冻结。
目睹伟大的心智是被大潮冲刷后的残渣,一切“愤怒”、“绝望”、“恐惧”、“怀疑”都被瞳中的伟力冲散,化作风化的砂石。
最后的最后,就只剩下生命最底层的本能。
-致·以·崇·拜
-献·以·虔·诚
无数双睁圆的眼睛,是接受仁慈的通道——瞳如门扉,无论它是血肉,还是义体,即使是冰冷的无机物,都须在光的注视下战栗。
再是升起的骄傲与荣耀。
圣哉——圣哉——!
跪倒的人群如浪潮涌动,高抬的脖颈是吞咽仁慈的贪婪,他们以瞳为口,饮用从卵中倒灌而下的辉光,如沙漠中咽下活泉的旅人,如从树中剖出奶与蜜的稚童。
照耀持续了很久,黄昏终结后……本该是夜晚降临的蒙昧,而整片远郊,此刻都笼罩在血色辉光的流动之中。
直到卵吟道。
“仁慈,以爱与血换得。”
温和的声音,如太阳低垂红焰。
下个瞬间,悬于高天的那轮浑浊瞳孔,突然熄灭了。
无限的寂静。
跪倒在黑暗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光…光呢?
-祂去哪儿了……
不安在恐惧的夹缝中增殖滋长,直到淹没一切。
“血色……血色……”
有人在绝望中高喊,“为祂呈上鲜血……我们要仁慈,我们要仁慈。”
“照明的仁慈……光照的恩典……”
-无功,只有血。
于是,生命选择以血换取仁慈。
于是,人们的眼开裂,从里面渗出血来——
下一秒。
“咔”,黑暗中一阵响动,像是在黑盒中划亮火柴,轻细的声音响起之后,微弱的光焰照亮了一张脸——那是艾伊的脸。
当他从身后的巨卵中走出的瞬间,光重新被点亮。
此刻不是血色的光。
而是苍青——
黝青的光如一道道细碎的冰锥,从被封锁的帷幕背后折射而出,似在澎湃的海洋中沉浮……光的大潮折射着孕养万类般的浑浊,日落般的鲜艳——它是透明的巨鲸,在永恒的流动中发出绵长沉重的呼吸。
艾伊向前迈出一步。
-自光之父的胎里孵化,抵达现世的使者。
自此,灰与艾伊,一切身份都形成了一个闭环。
-不仁之光,仁慈之卵。
“搞定了。”狐狸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