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吐槽,把远郊作为灰庭的基座,确实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麻烦的远郊人目无尊长,百无禁忌,能够放牧他们的只有生死间的恐惧……即使是权威,也是建立在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前提下。
想让他们理解你的理想,共情你的追奉——拳头先比他们大再说,还不一定管用……这种“永远叛逆”的思维方式,源自远郊畸形的社会结构。
这片土地已经腐烂了太久,无法再自行孵化所谓“希望”的事物。
艾伊深知这一点。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当生物共生并适应了黑暗,他们的视觉便开始退化,器皿就开始磨损,直到永远失去“眼”的媒介。
等到那个时候,颅中再无光可通行的道路,何等璀璨的光也透不过无目之蒙昧,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了。
但通过一场几乎完美的演出,艾伊还是成功以数万人的心智作为媒介,将光之父的存在化作“答案”——这会给原典进一步的编撰提供多少原料……应该是个可以期待的数量。
扫视着乌漆嘛黑跪了一地的人,艾伊强忍着心灵之高昂,没有笑得太过愉悦,为了看起来没那么像个变态。
-自己终于,在远郊种下了“信仰”,还有秩序。
虽然这份秩序暂时还只能维持愚昧的形态,仍需要协以暴力和监管去维系,却已经是现阶段能做的所有——在这一整代人死掉之前,艾伊对他们所怀抱的期望……也就是稍微多出点能派上用场的人才。
至于给他们多划出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那纯粹是顺手的事,就像在急湍中丢一根浮木进去,能不能扒得住,就看求生欲望够不够强了……
如果是再深一层的革变,或许要等到远郊真正恢复生产的时刻,生命无需互相残食与对外掠取的那天,才可以窥得前景。
而自此,灰便是那位存于辉光的神明,而艾伊则是祂所投落到现世的仁慈,从初祭之血中孵化的光之影。
使者的所言所行,皆为“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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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当艾伊从卵中行出,悄咪咪的比划了一个手势——身后那些奇形怪状的灰雾便开始解体,巨大而光滑的卵溶解进辉光。
现在就只剩下狐狸。
当身下无数道虔诚的目光投向自己,艾伊用温柔的微笑泼洒仁慈,洁白的长袍圣洁美丽,稚嫩的面庞如新诞的雏子,幼稚而纯净。
他的瞳中之光,对于这些受光照过的人而言,就是如氧气,食物与水对于生命的意义一样:生存必须之物,终生追寻之物。
“祂因血认识了你们,祂已升的太高,祂总是冰冷,却仍期望你们能理解祂的温柔……”
他说,语气如秋日低垂之日,眼眸如硬化的春冰,“我便是祂为你们孵化的使者,初血的献祭孕育了我,便由光的影子代理凡间的一切——从此,我主持献祭,我举起礼法,我制定诫律。”
于是生者们,把身体垂得更低,把眼眸抬得更高,每一种细微的瞳色,都在那抹苍青中得到雕琢……就像使者所言,太阳因血认识了他们,而变得更加温柔——最初的祂是决绝的冰冷,而祂的影就是仁慈的暖意。
仁慈只存影中。
——人人礼赞辉光。
艾伊深吸一口气。
-那就该到,收获的时节了。
下個瞬间,一本洁白的册子从他身后浮出,无穷无尽的珀金之墨从人们渗入地面的血中流动,汇聚在纯白的名册上,将痕迹烙成五则诫律:
一、不净的,我必追讨他的罪;
二、爱人的,我必付给他仁慈;
三、精神的扬升是阶梯,攀登者距我更近;
四、仁慈是光的刻度,“灯”是祂所握的礼法;
五、祂行在更上,留下要你们跟随的光筑路,蜷缩在暗里的人不能得救。
艾伊默默看着原典上写就的律法……
-我的大功业,终于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珀金之墨逐渐化作原典的一部分:
「光的痕迹铭刻于生命的册子,纯白的烙印是答案而非怀疑……光的影子为万类制下五则诫律,自此,仁慈的刻度被爱与血锚定,初淋之血已换来使者的孵化,那么纯净之“爱”——换取何物?」
「或许是更大的仁慈,更明亮的光……」
《纯白密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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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兀的,在这一卷即将被完成的前一刻,流动的珀金色突然凝固在虚空中。
-怎么……
艾伊歪了一下头。
灵魂突然爆发一道剧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握紧——再到窒息,悸动从红液上浮,让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上空。
被灰质覆盖的更上方——是穹顶的位置。
“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轻叹一声。
下一刻,弹指间。
秘质如暴雨般倾泄。
从波纹到震荡,从事象的终点迸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一团浑浊无形之物,被挤压在远郊中的那抹灰色,在此刻被一道耀眼到只是目光触碰,便足以焚毁瞳膜,蒸干颅液的流光,冲刷出无数道如潮汐般向外蔓延的波纹。
似有大星沉下。
天罚降临——
永远阻挡在远郊最外的一层灰质,被决绝的力量以无止境攀升的威能撕开一道裂口——终燃的引擎发出笼罩天穹的咆哮,运转的伟力降临在帷幕之上……
扩散,辐射,撕裂,冲刷。
庄严到近乎肃穆的烈光,仿佛在向这些对着灰色俯首的忤逆者,宣判一场来自真正顶点的清算。
如降临的末日,在头顶这道坠落的天光中焚起烈焰……
“扯淡。”艾伊淡淡吐出两个字。
凝固着不详与残暴的鲜红从他眼中溅出火星,那圈血色虹膜的边缘像是烧透的铸铁,扩散出一层层辐射状的裂纹——“在此地,我才是唯一的正统,至上的天光。”
面对末日般的景象,他脸上却是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无人有资格清算我!”
愉悦编织成傲慢,原本流向原典的珀金色重新溶解为鲜血,再汇入无处不在的灰质——万人膏血的献祭带来堪称恐怖的影响,在主观的引导下甚至足以修正现实……而当这股力量与灰色融为一物……
悄无声息的,向着穹顶的方向,艾伊抬起自己的手掌。
此时此刻,整个远郊都像是一个被挤压形变的卵壳,最外层的灰质不断爆发着“咔咔”的细微碎裂声——而这条纤细的手腕,与几乎要淹没世界的烈光对比下,几乎是可以被忽略的渺小。
“不就是对波吗……”
随着他的抬手,某种体量庞大到恐怖,似从辉光的源头流出的无形之质,化作他外衍的肢节……最外部的灰质已经层叠堆砌,搭建起数不清的密集屏障,一寸一寸阻隔着那抹烈光的推进。
而反击也已在以恐怖的速度酝酿——
傲立于在前所未有的暴戾灰雾中,艾伊背后的械翼已经展开到极限——一道道狭长机羽间隐约显露出快要成型,但尚未彻底完工的秘质回路,无数条复杂的脉络闪烁起微弱的荧光,彰显着神圣的姿态,帮助他调用这份强大到不属凡俗的伟力。
-如此的……令人愉悦!
狐狸已经彻底疯狂: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暗算和背叛,更没有权力的斗争与丑陋的交易。”
-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将眼中视之不快的仇敌,用最最纯粹的硬实力,最最沉重的底蕴,彻底碾碎的决然和自信。”
艾伊血色的瞳仁剧烈抖动着,不可直视的辉光已经将这股疯狂溶解成看不懂的东西,“哈哈哈哈……不愧是基金会,这才是基金会——”
“本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