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的世界里流淌的是千金难买一笑的风流,是珍珠玛瑙堆砌的妆台,是风流公子为博红颜一笑而挥金如土的豪奢。
可此刻,这十两银子,却重逾千钧!
它不再是轻贱的花红,它是俸禄!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俸禄!
陈卓和杨俊复杂各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苏媚儿浑然不觉。
她的心神,都聚焦在眼前这个玄衣如墨,给予她新生可能的江大人身上。
过去添香阁的纸醉金迷、众星捧月,此刻在她心中轰然坍塌。
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俸禄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这感觉,比当初一曲琵琶引得满堂彩、金银如雨落时,要踏实万倍,痛快万倍。
这才是她苏媚儿真正想握在手里的东西。
不是男人的恩宠,而是参与书写“生死簿”,执掌他人生死的感觉。
“大人放心!”苏媚儿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玉珠般的眼眸中打转,她迎着江晏平静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媚儿今日得大人信重,委以贴身书吏之职,赐予俸禄安身。”
“自此刻起,苏媚儿这条命,便是大人的了!”
“刀山火海,媚儿亦随大人闯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公房内一片寂静。
陈卓和杨俊都听得呆了,他们没想到苏媚儿竟会说出如此重誓。
十两银子,买走了她过往的浮华,买定了她余生的效忠。
火已架起,不表态已经不行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刀山火海,我等亦随大人闯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生死簿?什么生死簿?刀山火海?”
江晏看着眼前神情激动、眼眶泛红的三人,眉头下意识地拧紧。
他感到一阵错愕。
他只是见苏媚儿确实才华出众,又长得好看,能极大提升处理案牍的效率,养马可惜了,这才让她当个贴身书吏。
帮忙整理这些需要重点盯着的名单。
这份名单虽然涉及的是些蠹虫、阻碍,最终也难免要见血,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被杀的。
怎么到了苏媚儿嘴里,就变成了什么“生死簿”?
还扯上了刀山火海、肝脑涂地?
这效忠的架势,搞得好像他要揭竿而起,带着他们去干一番惊天动地、九死一生的造反大业似的。
陈卓和杨俊也就罢了,许是被气氛感染,跟着喊口号。
但这苏媚儿……江晏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攥着那锭银子的手上。
那眼神里的光芒,狂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这漂亮女人,似乎把这份工作,赋予了某种极端的含义。
江晏需要的是能干的助手,不是一群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
然而,三人已齐声宣誓效忠,字字铿锵,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姿态恭敬而决绝。
这架势,他若没有任何表示,会寒了人心。
江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起来。”
陈卓和杨俊立刻站直,苏媚儿也顺从地站好,只是依旧微垂着头,双手捧着银子,等待着训示。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江晏的目光扫过三人,在苏媚儿脸上停顿了一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生死簿之说,休要再提。此名录,非为诛戮而设,我也并非什么嗜杀之人。”
江晏的话音落下,陈卓和杨俊脸上的激动与决绝凝固了,随即化为一丝讪讪的尴尬和茫然。
大人并非嗜杀之辈,这名单也不是阎王的生死簿?
苏媚儿,捧着那锭十两官银,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非为诛戮而设?不是嗜杀之人?”
大人这是自谦。
城门悬首五十余级,那仓廪司上下死绝,难道不是大人手笔?
名单在手,人头落地不过是早晚!
她苏媚儿执笔书写的,就是能定人生死的生死簿!
大人越是如此说,越显其深不可测。
她心头滚烫,却不敢反驳,只是柔声应道:“是,媚儿谨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监察司的小吏小跑着停在公房门口,抱拳道:“禀巡察使大人!叶家四爷叶湛,递来了请帖,正在外头候着。”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帖,样式华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江晏眉梢微挑。
他伸手接过请帖,展开一看,是九霄楼的雅宴邀约,落款正是叶湛,言辞恳切,言及感谢江晏为清江除害,略备薄酒,务必赏光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