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目光如电,扫过周围噤若寒蝉、脸上写满惊骇与不知所措的手下,声音陡然拔高。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声厉喝瞬间惊醒了众人。
众人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泊和那具华服尸体,纷纷作鸟兽散,逃也似的回到各自的岗位。
杨凡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楼内走去。
江晏紧跟在杨凡身后。
只有孙彪,呆呆地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去找坊衙的仵作前来收尸。
杨凡和江晏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二楼走廊里原本探头探脑的吏员,在杨凡的目光逼视下,瞬间缩回了脑袋,整个二楼陷入一片死寂。
关上公房的门,杨凡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他双目赤红,压低的声音微微颤抖:“晏儿!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那可是周文礼!周家的嫡子……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更不是可以以拒捕为由,随意斩杀的凶徒!”
“你……你这是在把天捅了个窟窿……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他周文礼再嚣张,再该死!他背后站着的是周家,清江城八大家之一的周家!”
“他们不会跟你讲律法,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要的是血债血偿!是灭门绝户!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硬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你那一刀是痛快了,是占着理!可那点理,在周家的权势面前,屁都不是!他们会先蹍死你,再找到任何跟你有关的人!”
“我得想办法把你们送走……去……”
说着,杨凡叹了口气,他能把江晏送哪里去?
去府城,或其他城池?
江晏若没了监察司这一身官皮,会死得更快。
去城外的那些小净地?此生颠沛流离?
江晏静静地站着,他能感受到杨凡那份发自肺腑的担忧和恐惧,那是对亲人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绝望。
直到杨凡稍歇,喘息着瞪着他时,江晏才缓缓开口,“杨伯,我知道他是周文礼。”
“正因为他姓周,是周家嫡子,此事才必须按律法、按司规,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办!”
江晏的目光锐利,直视杨凡焦虑的眼睛:“他于监察司正门之前,持械袭杀官差,众目睽睽之下,无可辩驳。”
“此案,是我监察司占尽法理,若因他是周家子,就畏首畏尾,甚至将我送走,那才真是授人以柄,自毁前路。”
“杨伯,此刻不是慌乱之时。当务之急,是马上将此案的卷宗,送往监察司总部,呈递到指挥使大人案前。”
“指挥使大人?”杨凡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指挥使大人的点滴。
这些年,监察司只能跟各坊坊衙抢饭吃……指挥使大人心中,想必早已积压了太多郁结。
“对!”江晏斩钉截铁,“周家嫡子当街袭杀官差,被反杀伏法,这是重振监察司声威的绝佳机会,指挥使大人岂会放过?”
杨凡的眼神骤然亮起一丝光芒,如同在浓重的绝望黑雾中看到了光亮。
是啊!指挥使大人心中那股锐气真的消磨殆尽了吗?
自己的眼睛只盯着德宁坊,竟忘了德宁坊上头还有总部。
这件事,分明就是一个能向所有人宣告“监察司威严仍在”的绝佳契机。
“同时,立刻将此事的详细经过,周文礼如何嚣张跋扈、当众行凶,如何被依法格杀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扩散出去!”
“不仅要让德宁坊知道,更要让清江城,甚至内城知道,我们要的,就是让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得周家想捂都捂不住。”
杨凡彻底明白了江晏的意图,他接口道:“不错,世家大族最要脸面,此事一旦传开,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周家若想报复,便只能堂堂正正地来!”
“其他七大家族,尤其是与周家素有龃龉的叶家,岂会坐视?他们巴不得看周家吃瘪丢脸,届时只需稍稍推波助澜,便是活路!”
江晏点头,“正是此理,更重要的是,指挥使大人若想重振监察司威名,就绝不可能自断臂膀,寒了所有监察司吏员的心!”
“他若在我方占尽法理的情况下,护不住我这个立下大功、维护司规尊严的手下,那整个监察司的人心就彻底散了!谁还会为监察司效死力?指挥使大人不是蠢材,他深知其中利害。”
杨凡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但这次不再是绝望,而是被点燃的斗志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他猛地一拳砸在掌心:“好!好一个法理在我!好一个重振司威!晏儿,你这……你这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