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着帐篷顶。
帐篷是牛皮缝的,厚实密不透风。
顶上吊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把帐篷照得昏黄。角落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造型精美的茶壶茶碗,还有四盘不重样的精致糕点。
另一边是张床,铺着厚厚的褥子,盖的是绸面棉被,绣着富贵牡丹的图案。
这就是清廷一个都统的排场。
外面那些百姓呢?饿得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最后吃人。
他想起刚才穆隆阿说的那些话——“战乱死的人太多,阴气太重,乱葬岗、古战场、荒村废宅里,经常生出些邪祟。”
邪祟哪来的?人死变的。人为什么死?饿死的,杀死的,被吃掉的。
而那些吃人的人,有些就跪在外面,随时等着他吩咐。
他收回目光,继续泡着。
水慢慢凉了,他才站起来,擦干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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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佟国柱又颠颠儿地送来一套干净衣裳——是他自己的,还没穿过,棉布质地,靛蓝色的袍子,领口袖口镶着素色的边。虽然材质不算多好,但比那件死人衣服强多了,至少没有那股馊臭味。
卫清穿上衣裳,感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总算不用继续忍受恶臭了。
“主子,您饿不饿?奴才让人备了酒菜……”佟国柱小心翼翼地问。
卫清摆摆手:“暂时不用。把王千总、刘千总、周千总,还有穆隆阿叫来。”
不一会儿,四个人陆续进来,跪了一地。
卫清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他们。
四个人的脑袋都贴在地上,没人敢抬头。穆隆阿跪在最边上,跪的最是标准,连动都不动一下。
“把陕西的情况,仔细跟我说一遍。”卫清说,“还有全国的局势,你们知道多少说多少。”
四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王千总先开口。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军伍,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巴,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说话瓮声瓮气,但条理还算清楚。他跪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回大人,陕西这地方,现在是清廷的‘牢狱’。”他说,“自从那位大萨满来了之后,整个陕西就像被压了一层盖子。汉人武者想出头的,要么死,要么逃,要么降。能到宗师境的,寥寥无几。就算到了,也不敢冒头——一冒头就被盯上,不是被密卫府暗杀,就是被那位大萨满亲自出手镇压,不过他好像在做什么事情,亲自动手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又道:“终南山上还有几个真人宗师,躲在深山里不出来,偶尔下山救些流民,救完就跑。陕北那边还有几支边军残部,领头的是先天和宗师境的武将,带着几百个老卒,跟清军打游击。关中还有几个老儒,举人境的、文臣境的都有,用文气护着小股流民,但也不敢大张旗鼓——怕被盯上,一盯上就是灭门。”
刘千总接过话头。他比王千总年轻些,三十五六岁,面皮白净,说话也斯文些:“陕西以外的局势,小的知道一些。南边永历皇帝还在昆明,靠李定国撑着。
李定国是真能打,前几年在衡州打死了尼堪,震动天下。可大势已去,清廷坐拥天下,粮多兵多,还有九大宗师压阵,南明那边只有六位大宗师,还都是几百岁的老人,应该是撑不了多久了。”
周千总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粗声粗气,但消息倒灵通:“小的听说,郑成功去年从海上打到了南京,差点儿就把江宁拿下来了。可惜功亏一篑,现在退守海岛。
要是他那一仗打赢了,局面可能不一样——听说当时南京城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好多汉官都准备好了投降,结果郑成功的船队被大风吹散了,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