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眼窟深藏于关外莽莽群山之中，非洞非穴，乃是一片终年笼罩淡黄雾气的迷魂岭。
山体陡峭处，天然蚀刻出千百孔窍，远望如一座巨神睁开的千只眼眸，森然俯视尘世。
岭外三十里，即入迷魂瘴地。
淡黄色的雾气无孔不入，鸟兽踏入，不辨方向，常见狐狸绕树打转，野雉撞石而亡。
最险处是那片“鬼拍手”杨树林——无风时叶片亦哗啦作响，如万千手掌暗中拍击，搅得人心神涣散。
寻常采参客、猎户至此，往往幻象丛生，不是见金山银海追逐而去，便是遇故人引路，最终失足坠入深涧。
即便侥幸穿过迷魂瘴，所见洞口十有八九是伪窟。
内里岔道如老树盘根，又经黄仙上千年经营，布下“五感迷踪阵”、“鬼打墙”等幻术机关，更暗藏淬毒弩箭、落石陷坑。
曾有一队寻宝的关内修士闯入，七日后仅一人疯癫逃出，反复嘶吼“眼睛……全是眼睛……”，不日癫狂而死。
真正的祖地核心，隐于山腹深处。穿过最后一道以幻术遮掩的天然石门，豁然开朗。
穹顶高逾十丈，倒悬万千石笋。壁上镶嵌的萤石经地气滋养，泛着幽幽绿光，与长明不灭的兽脂灯交映，光影在嶙峋岩壁上游走，当真如万千眼眸开阖。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气味：香火清烟、陈旧草药、黄鼠狼特有的淡淡腥膻、地底阴河的湿浊，以及一种陈年皮毛与木质混合的“家”的味道。
依着溶洞地势，修建了石室、库房、议事厅。
关键通道处，总有化了形的黄皮子守卫——尖嘴缩腮，眼珠滴溜转，虽穿着人类服饰甚至皮甲，腰间却挂着淬毒吹筒与符箓锦囊，修为多在练气后期至筑基后期。
最深处，地脉灵穴之上的“祖洞”，是黄仙一脉真正的根基。
洞口悬着靛蓝布帘，以金线绣满细密符文。掀帘而入，景象与外间的森然诡谲截然不同。
洞室宽敞温暖，地脉余热透过石板，烘得满室如春。
最显眼是一张占据小半空间的暖炕，炕上铺着三层厚软兽皮，最上层竟是关外罕见的江南锦缎被褥，绣着“松鹤延年”与黄仙本相踏云的图案。
炕边紫檀矮几上，白瓷药罐旁竟摆着一碟关东糖，一支黄铜旱烟杆。
正对暖炕的岩壁，凿出九层神龛。密密麻麻供奉着数百牌位，最上一排是玉制的，刻着“显考黄仙开山祖大老爷之位”等字样。
香火长明，青烟袅袅，在洞顶聚而不散，竟凝成淡淡金霞。
此刻，黄二太爷就半躺在这奢华暖炕上。
他已完全化形成人——一个干瘦如柴、裹在崭新绸面棉袍里的老者。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老年斑遍布如枯叶上的霉点，头顶稀疏白发勉强挽成小髻。呼吸间带着清晰的“嘶嘶”漏风声，仿佛破旧风箱。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浑浊老眼的瞳孔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黯淡的金芒——那是金丹后期大妖最后的余烬。
两名化作少女模样、只保留着细长眼睛与轻微绒毛的黄家女眷，正用温水替他擦拭手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一件即将碎裂的古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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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爷回到千眼窟，已是三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