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安接到血书传讯,如遭雷击。
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那个在荔枝园里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姐夫!“姐姐不能守寡,外甥不能没爹!”他红了眼,不顾一切冲向城外的荔枝园。
五月底,荔枝园,最后的实验正在紧张收尾,李善德对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郑平安如同旋风般冲进园子,抓住李善德的胳膊就往外拖,声音嘶哑:“姐夫!走!立刻跟我走!何猷光要杀你!”
李善德正记录着关键数据,被他拽得一趔趄,陶罐差点打翻,又惊又怒:“平安?!你疯了!实验正到紧要关头,这最后一批冰镇嵌套竹筒法眼看就要成了……”
“成个屁!”郑平安目眦欲裂,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火把长龙和烟尘,“你看!兵马已经来了!再不走,你我,还有这园子里所有人都得死!何猷光知道了我的身份,你是我姐夫,他绝不会放过你!”
李善德脸色煞白,却挣开他的手,扑到案几前死死护住那些记录竹简和最后的荔枝样本:“不行!数据…样本…三四个月的心血…圣人旨意…贵妃寿辰就在眼前…此时走了,一切前功尽弃!我是朝廷命官,他安敢……”
“朝廷命官?他连右相的密使都敢杀!姐夫!我求你看在姐姐和外甥的份上!”郑平安急怒攻心,见劝说无用,竟“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李善德面前,泪流满面,“我给你跪下了!跟我走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荔枝…荔枝我们再想办法!求你,先逃命!”
这一跪,犹如重锤。
李善德看着跪地哀求的小舅子,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再看看自己呕心沥血数月、即将见到一丝曙光的心血,天人交战,痛苦万分。
终于,在郑平安绝望的眼神和震耳欲聋的撞门声中,他颓然松手,竹简散落一地:“走…走吧……”
可惜,太迟了,轰然巨响,园门被撞开。
火把光芒涌入,何猷光骑在马上,被亲兵簇拥,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数千名刀甲鲜明的士兵瞬间将茅屋、荔枝林围得水泄不通。
郑平安背靠土墙,拉着狗儿,看着明晃晃的刀枪,万念俱灰,瘫软下去:“完了…全完了…狗儿,是我连累了你。”他又望向广州城的方向,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歉疚,“云清…对不住…我要失约了…”
李善德颤抖着举起那份皱巴巴的敕书:“我…我乃圣人钦封荔枝使李善德!何…何使君,你…你敢杀钦差?!”
何猷光在马上哈哈大笑,声如夜枭:“钦差?谁知道你这敕书是不是和你那小舅子一样,都是假的?尔等分明是海盗同党,假冒官身,窥伺岭南!众将士!”他厉声喝道,“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士兵轰然应诺,刀枪并举,从前后掩杀过来。
侗人们惊叫着举起农具,但谁都明白这不过是徒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始终如影子般站在李善德身后、几乎被人忽略的老宦官鱼承恩,抬起了眼皮,淡淡吐出一句话:“聒噪。”
下一瞬,那十四名平日沉默搬运冰块、看守园子的“杂役”,动了!没有呐喊,动作简洁如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