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却精准地刺破了李善德刚刚因巨款而升腾起的、些许不真实的振奋泡沫。
他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颓然道:“郎君莫要取笑了。确是东拼西凑,加上借贷,买下了一处别人腾退的旧宅,本想和妻女过几天安生日子……谁曾想,任命突至,这宅子还没住进去,李某便要踏上这十死无生的路程了。唉,时也命也!”
“李公切莫如此灰心丧气。”卫清神色一正,语气恳切,“宅院乃安身立命之所,岂能让家人悬心?这样,李公那宅子的所有借贷,卫某一并替你还了。
此款便算作李公此次南下差遣的部分酬劳。无论六月朔日,鲜荔枝能否出现在长安御宴之上,这笔钱,都是李公的。
如此,李公便可了却后顾之忧,心无旁骛,全力施为。不知李公意下如何?”
“这……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李善德霍然从床沿站起,因动作太猛,带得旧木床吱呀作响。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哽咽。还清房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自己真的埋骨岭南,尸骸无存,妻女也不会被债主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这份恩情,已不是雪中送炭,简直是再造之恩!
他眼眶瞬间红了,不再有任何犹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青袍,然后对着卫清,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卫郎君高义!恩同再造!李某……李某一介微末小吏,无才无德,竟蒙郎君如此厚待……李某在此立誓,此去岭南,必竭尽残躯,穷尽智计,定要将那荔枝……定要将此事办成!
粉身碎骨,亦要报郎君知遇之恩!”说到最后,已是语带铿锵,那股破釜沉舟、死中求活的决绝之气,勃然而发。
“李公快快请起!言重了,言重了!”卫清上前两步,亲手将李善德扶起,然后对侍立门边的阿鲁多微微颔首。
阿鲁多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革囊中,取出数锭黄澄澄、在昏暗室内依然耀眼的金饼,以及一些散碎的银子,整齐地码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桌上。
黄金沉重的质感,与这陋室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此处有金四十两,依眼下市价,约值两千贯。另有些许银钱,共约合五百贯,李公可一并作为路上使费,或兑换成轻便的飞钱。”卫清指着桌上,“李公可清点收好。卫某在此,预祝李公此去岭南,一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马到功成!”卫清微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唯有自己才懂的期待。
……
待李善德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平复,小心翼翼地将金锭银钱重新包好,卫清才又貌似随意地问道:“李公此去岭南,山高路远,不知准备携几人同行?可有得力帮手?”
李善德脸上兴奋的红潮稍退,露出一丝窘迫:“不瞒郎君,目前……目前只有李某一人。
上官只给了差事,并未配给吏员人手。李某打算到了岭南,再依情况就地招募些熟悉风土的帮手。”
“一人?”卫清蹙眉,不赞同地摇头,“李公,非是卫某多言。此去岭南何止五千里?沿途翻山越岭,江河纵横,本就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