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兼如今并非全然太平年景,荒郊野岭,难保没有剪径的强人、逃役的流民。李公孤身一人,又需携带不少钱物资用,岂非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他语气转为诚挚的关切:“这样,卫某家中恰好有几名护院,皆是北地退下来的老卒,身手尚可,也走过南闯过北,颇识路途。不如让他们随李公同行,一则护卫安全,二则也能帮忙料理些杂务。
当然,”他强调道,“一路上行走宿止、一应事务,皆由李公做主,他们只负责听令护卫,绝不敢有丝毫僭越。
如此,李公也可多几分安心,全力筹划荔枝之事。李公意下如何?”
李善德闻言一愣,随即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先前被巨大的压力和微茫的希望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如何计算路程、保鲜,却完全忽略了“安全”这个最基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是啊,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带着这么一大笔钱,走上千里险路……这简直是与虎谋皮,送羊入虎口!卫郎君思虑之周全,实在令人汗颜,也令人感激涕零。
“卫郎君思虑周详,李某……李某惭愧!如此,便厚颜再受郎君大恩了!”李善德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答应得毫不犹豫。
两人又商谈了许久,定下明日清晨出发,于春明门外会合等细节。
眼看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起,卫清便起身告辞。
“卫郎君,如今天色已晚,若不嫌弃寒舍粗陋,不如用了便饭再走?”李善德追出屋门,真心实意地挽留。
他如今视卫清为救命恩人,恨不能倾其所有款待。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荆钗布裙、容颜温婉的妇人挎着竹篮,牵着一名约莫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妇人虽衣着朴素,眉宇间却自有股书卷清气,女孩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的陌生人。
“善德,家里有客?”妇人声音轻柔。
卫清心中了然,这必是李善德的妻女了。
他目光扫过妇人虽然操劳却依旧清秀的眉眼,以及那女孩灵动的模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定是嫂夫人了。在下卫清,冒昧来访。嫂夫人端庄贤淑,小娘子亦是玉雪可爱,李公当真好福气。”
李善德连忙为双方引见。
妇人郑氏得知卫清便是资助夫君的“义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执意要留饭。
卫清谦谢一番,言明尚有他事,不便久留。
李善德见挽留不住,便携妻女一同将卫清主仆二人送出小院,一直送到坊门外的巷口,望着他们身影远去,方才转身回家。
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暮色,李善德才长长舒了口气,将今日之事,拣那能说的部分,细细说与妻子听。
他只说是一位颇有眼光的长安富商,看好岭南一些特产在京城的销路,托他前去采办,预付了丰厚的定金,还派了护卫。
至于“荔枝使”真正的使命、那“十日内荔枝色香味不变”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以及其中蕴含的杀身之祸,他一个字也未吐露。
男人的肩膀,有时便是用来默默扛起所有风雨,只为给身后的人留下一片看似安宁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