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的西北黄土高原,日头愈发毒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将千沟万壑炙烤得一片刺眼。
热浪裹挟着尘土,在龟裂的土地上蒸腾扭曲,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徐行一行四百余骑,人马皆汗出如浆,在如同巨人皲裂皮肤般的山塬上奋力奔驰。
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如同一条仓皇的土龙。
“将军!西贼骑兵又黏上来了!他娘的阴魂不散!”
魏前喘着粗气打马回来,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冲开脸上的泥垢,留下一道道沟壑,他眼中满是血丝,愤恨地低吼,“弟兄们憋屈够了,不如回头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徐行勒住马缰,回头望去,只见后方天际线上,一道更加庞大、更加汹涌的黄色尘烟正滚滚而来,如同沙暴。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后方追兵,具体多少?”
“看烟尘,顶多两千骑!都是轻骑,铁鹞子没来!”魏前抹了把脸上的汗和土,啐了一口。
徐行知道铁鹞子肯定来不了,重骑兵怎么追击?
“前面是什么地方?”徐行转头问道。
却见其身后一个本地老兵,皮肤黝黑,嘴唇干裂,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哑声道:“回将军,前面就是木波镇,过了镇子,往北就是环州城!”
徐行眯眼看了看前方破败轮廓,又回头扫了一眼那迫近的烟尘,果断下令:“传令,全军加速,穿过木波镇,继续向北!”
离开那惨遭荼毒的村庄已是第四天,四天来他们经历大小战事数十场,少则数十骑,多则上千擒生军,不知不觉竟绕过庆州,深入了敌军后方。
连日搏杀,他们缴获极丰,仅战马就足够一人四骑,所以徐行并不担忧身后的两千追兵。
他真正忧虑的,是前路。
从抓获的舌头口中得知,环州城下仍有西夏军三万,整个环庆两州之间又遍布擒生军。
一个不巧被合围了,那便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怀松,这般逃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宗泽驱马靠近,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声音干涩。
徐行望着北方那一片被烈日炙烤得模糊的地平线,语气决绝的说道:“汝霖,我们误打误撞至此,已无退路。即便能杀回庆州,面对以逸待劳的西贼精锐,我等这数百人又能如何?”
“侥幸入城,又能剩下几个?怕是十不存一。”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几位将领:“既然如此,不如一条道走到黑……闯过环州,杀进西夏境内,如今西夏国内必定空虚,我们也去搅一搅。”
“寇可来我国境,我们为何不可入寇家园?”
这几日的血腥经历,彻底洗去了徐行最后一丝书生意气。
他看清了,在这僵持的战局中,自己这几百人投入正面战场无异于杯水车薪。
与其去当那个看不懂局势的监军,不如在外围化作一柄尖刀,或许能成为撬动战局的那一丝变数。
至于个人生死?
他早已抛在脑外,就像后世一位抗战老兵说的那样,死谁都怕,但是当你看到一个个乡亲死在自己面前之时,就会发现你根本不会去考虑死不死,什么时候死这种事。
“你要带兄弟们杀入西夏?”宗泽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想这么做,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天意了。”徐行说完,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跟上正在加速的大部队。
宗泽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最终苦笑一声,喃喃道:“这贼船当真是上得不明不白,当初你可没和我说是上阵杀敌来的。”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并无退缩。
一个时辰后,队伍毫不停留地冲过已成废墟的木波镇。
残垣断壁在烈日下曝晒,焦黑的木料散发着糊味,整个镇子死寂无声,显然早已被反复洗劫,停留毫无意义,反而可能被彻底堵在里面。
果然,他们刚掠过镇子,侧后方便又冲出一支千余人的西夏骑兵,嚎叫着加入追击行列。
身后追兵已增至三千。
一路向北,途经被重兵围困的环州城,远远便能望见连绵的营寨和如蚁的人群。
徐行依旧未停,追兵又添一部。
途经被围的乌仑寨时,寨中西夏军分兵千余试图阻拦,却被徐行等人一个猛冲便撕裂了阵型,悍然穿透而过,只留下身后西夏指挥使气急败坏的吼声。
就在徐行这支孤军亡命奔袭之时,肃远寨以西,玄成沟深处,另一支宋军正利用沟壑阴影躲避着酷暑,悄然集结。
折可适靠坐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着佩刀,刀刃在从叶缝透下的光斑中反射出森冷的光。
突然出现的马蹄声让他蓦然抬头。
一名斥候轻捷地跳下马背,快步来到他面前。
“将军,马岭河方向发现一支古怪骑兵,约五百骑。”
“五百?”折可适立刻起身,尘土从他甲胄上簌簌落下,“令弟兄们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折可适在这些山沟之中已游荡数日,如今粮草已然告竭。
若非前期他预先藏了些粮草,又劫了几波西夏擒生军,怕是都要饿死。
本打算今晚袭击洪德堡外大军,入堡补给一波。
“将军,那队骑兵甚是古怪,人马虽只五百不到,却驱赶着大群马匹,打的旗号是‘雄威’,像是我们的人。”
“他们身后有大队西夏骑兵追击,看烟尘,人数恐有五千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