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西北,风中仍带着未散的寒意,卷起庭前的沙尘。
庆州城外虽未闻战鼓,却已见浓烟。
一队队军士穿梭于城郊的村落之间,依照既定的边防条例,执行着坚壁清野的方略。
“快!所有能带走的粮食,一粒也不许留下!”一名络腮胡的老队正声如洪钟,指挥着兵士和民夫将一袋袋麦粟搬上大车。
他面前一个农户看着几乎被搬空的谷仓,嘴唇哆嗦着:“军爷,这……这可是全家活命的口粮啊……”
“口粮带到城里就是你的!”老队正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留在外面,就是西贼的军粮,你想用自家的粮食养肥了来杀你的贼寇吗?”
那农户闻言,顿时语塞,只能颓然低下头,帮着一起搬运。
不过,他却也有小心思,用食指沾着口水再混着黄土在每一袋粮食之上都做着独有的标记。
虽然自从章帅到任之后,贪墨粮食之事少了,但并非没有。
另一边,几名兵士正在砸毁村中公用石磨的磨盘。
一个年轻兵士一边用力挥锤,一边喃喃道,“不能让你给西贼磨面。”
更远处,浓烟滚滚升起。
那是兵士们在焚烧带不走的秸秆和草料。
一位都头突然大声吆喝着:“仔细些,靠近民居的草堆拖到空地上再烧,莫要走了水,把自家屋子点了!”
对于水窖,这在干旱的西北最为宝贵的资源——处理方式更为审慎,将士命工匠用石块和夯土将公共水窖的入口封死。
“记住这个位置,”工匠对村里的保正嘱咐道,“等贼兵退了,回来挖开还能用。”
不少百姓看着如此场景,难免踌躇。
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任凭年轻儿子如何拉扯也不愿起身。
“阿爷,走吧,官军都来催了三遍了!”
“催甚?”老汉瞪起眼,“我活了五十多年,党项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屋子不还在这儿?”
在这平均年龄三十岁的边境之地,他能活五十余岁,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这次不一样!”儿子急得跺脚,“听说这次来了二十万人!”
“二十万?”老汉嗤笑一声,“吓唬谁呢?每次都说数十万,哪次不是虚张声势?”
话虽如此,当他看到保正带着军士沉着脸朝这边走来时,还是叹了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蹒跚地向着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外,人流车马汇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在官兵的疏导下,秩序井然却又难掩仓皇地涌入城池。
而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楶此时正端坐于城内帅府正堂,目光死死盯着西北舆图,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堂下,环庆路都监李浩、知环州张存、其弟张诚,以及被他提携重用的皇城使折可适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诸君,”章楶声音沉稳,打破了沉寂,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西夏小梁氏亲率二十万大军,驻屯石州,随时可能入境,尔等可有退敌之策。”
石州位于横山北麓,无定河上游。
由此南下,有两条主要路径可入宋朝疆界,其一,向东可威胁绥德军、延安府;其二,便是经洪德堡、肃远堡一路,直扑环州。
章楶的手指从舆图上的石州向南移动,划过这条进攻路线。
“其大军若从石州开拔,以其骑兵之迅捷,其先锋斥候不消两三日,便可出现在我边境堡寨之外。”
“我军情势,诸位皆知。”章楶语气平静,“环庆路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五万。”
“其中能称得上精锐者,不过两万余人。余者分守各堡寨,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有限,硬碰硬,绝非良策。”
五万对二十万,哪怕是以逸待劳、又占了地形之利,亦是为难。
他望着图上宋夏边境犬牙交错,环庆路地处要冲,不容有失,否则西北必定糜烂。
而要防住西夏二十万大军,绝非简单固守能成。
他将目光投向洪德城、肃远寨、木波镇等要点之上,最终停在了一条代表马岭水的蜿蜒曲线之上。
西夏要入环庆路,只马岭道一条路可供二十万大军通行。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时,折可适霍然起身。
他乃麟府豪强折家将门之后,久经沙场:“章帅!可否请泾原路刘帅增兵庆州,届时依山川之利,我等未必不能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