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檀香袅袅。
徐行端坐在锦墩之上,双手平放膝头,试探着开口:“陛下,郑雍、刘挚等人……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
他确实未曾料到,赵煦此次出手竟如此狠决,几乎将朔党骨干一网打尽。
但清算之后如何收场,才是真正的难题。
治国从不是一通乱杀就能解决的。
诛杀叛国的吕大防尚在情理之中,可若将韩忠彦、刘挚等重臣如此尽数处决,怕是太过草率,非最优解。
尤其是韩忠彦,其父韩琦,乃四朝元老,定策元勋,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若杀韩忠彦,伤的不仅是韩氏一门,更是所有功勋之后,此举无异于诏告天下——功臣之后亦不能保全。
其带来的震荡,百倍于诛杀吕大防。
“暂且收监。“赵煦头也不抬,御笔在奏疏上疾书,“待章惇等人返京,交由他们慢慢清理,这些人的血,你我不必沾染。“
听得此言,徐行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年轻帝王并未被骤得的权柄冲昏头脑。
“扫除了这些绊脚石,你我总算可以放手施为了。“赵煦的语气中难得透出几分轻快。
徐行深以为然。
昔日处处受制,如今拨云见日,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怀松。“赵煦忽然搁下笔,神色郑重地望过来,“若朕要你去西北监军,你可愿意?“
徐行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赵煦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命他推行漕运新政,毕竟那是他的进身之策。
岂料竟是派他去边关?
“漕运改革之策,你已条陈清楚。此事正好交由返朝的熙宁旧臣办理。成了,有你一份功劳;败了,也与你无干。“
话说得直白,徐行却敏锐地嗅出其中深意。
赵煦这是要借他的新政来敲打章惇,昭示此番变革并非简单的“熙宁变法“复辟,而是属于他赵煦的新政。
变与不变,如何变,终究是他说了算。
这个皇帝的成长速度惊人,从初见时奉熙宁变法如圭臬,到如今已是有了自己的变法思路。
这样也好,不至于被章惇等人牵着鼻子走。
“至于市舶司贪腐一事,急,也不急……“赵煦重新提笔蘸墨,“急在脓疮已深,不得不除;不急在边衅将起,处处都需用钱,尚需等待……“
“陛下是要臣去西北监军,实则暗中查探边将底细?“
徐行恍然,经吕大防一事,赵煦对旧臣已是处处提防。
仗要打,但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下。
“只是……臣于兵事一窍不通……“徐行颇有自知之明。
前世的那点浅见,终归是纸上谈兵,应付朝堂政务尚且举步维艰,若真去了西北,怕是会贻笑大方。
怕是连那马谡还不如。
“不必你懂兵法。“赵煦淡淡道,“你去替朕瞧瞧,为何元祐以来,西北战事我朝胜少败多?是朝堂掣肘,还是边军本身出了问题?“
“还有吕大忠……朕放心不下。“赵煦眉宇间凝着忧色,“他现任陕西转运副使,专司边军粮草。战事若起,后勤事关成败。如今临时换人已来不及,你要替朕盯紧他。“
徐行默然。
陕西转运副使之职在战时太关键了,吕氏一族深耕陕西路,此时换人确实风险太大。
可不换,又恐生变。
“怀松,朕亲政未久,亟需一场胜仗来稳固朝局。“赵煦的目光深邃如潭,“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特别是经此一朝,赵煦更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向天下证明,他赵煦是对的,先帝是对的,而吕大防与高氏之流,才是误国之辈。
“微臣明白。“徐行感到肩头陡然沉重。
原本在他看来,宋夏战事多因“岁币“与“榷场“而起,胜败往往无关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