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吕公雅以及李谅同时接到了强攻的军令。
李谅没有任何犹豫——固安到底只是一座小城,围了这些时日,城中士气已衰,城墙也不算高深,强攻便是。
但吕公雅却一时陷入了两难之地。
此时他手上兵力唯有两万五千人,攻城器具简陋,强攻城高池深的蓟州,却感觉有些无从下手。
而且……他终究不是武将出身,第一日强攻无果,听着手下报告死伤三千余人之后,便陷入了犹豫之中。
之后两天,宋军总计又付出了三千人的伤亡,蓟州城却如顽石一般岿然不动。
吕公雅停止了进攻。
他见将士这般无意义地死伤,于心不忍。
二月十七,李谅在付出阵亡两千余人,伤三千这个惨痛代价后,终于攻克固安。
入城的第一时间,他便率军扑向粮仓。
可惜纵火容易,救火却是千难万难——辽军主将早就下令在粮仓四周堆满了柴草,待城池攻破,便放火烧粮,如今火势一起,如何控制的住。
最终所得有限,不过抢出千余石被烟熏过的杂粮,聊胜于无。
他将固安粮草被焚之事禀告徐行,并请示下一步军情。
当日,徐行便命令他:屠异族,缴钱粮,并用钱在城中商铺购买粮食,以供吕公雅以及宗泽军所用。
“这位魏国公,当真狠辣,可一点都不像是科举出身。”再次看到屠戮异族的命令,李谅心中感慨道。
永清如此,固安如此,怕是所克之地,皆是如此。
“魏国公就不怕杀戮过甚,折了阳寿?”
徐行怕不怕折阳寿,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这一天,所有新克之地,确实都举起了屠刀。城中异族,不管你是什么民族——契丹、奚、渤海——凡是异族,尽数杀尽。
之后是抄家,收集钱财,再从各地粮商手中强行购买粮食。
也是这一日,驻守新城的王崇拯率一万大军自东南沿刘李河北进,屯兵于岐沟关另一侧。
十八日,徐行亲率四千余骑出营,偷偷沿涞水北上。
中军大营则命杨怀玉组织强攻,各军轮番进攻,从巳时开始,到申时方休。
也就是在这一日,王崇拯趁着杨怀玉猛攻之际,在岐沟关东面一里之地开始挖掘陷马坑以及壕沟。士卒们轮番上阵,一锹一锹地挖,将岐沟关东的平地翻了个遍。
酉时,当萧石鼎反应过来之时,关隘以东,一条宽约三丈、延伸到两处土山的坑带已经成型。
坑带后面,则是一条一丈宽的壕沟,深不见底,在暮色中像一道张开的巨口。
萧石鼎望着关外沟壕,暗道不好,正思索对策之际,副将前来禀报一日守城的伤亡。
“萧帅,今日一日守城,我军死一千一百余人,伤者两千七百余。”
“一日便已死伤达到三千有余?”萧石鼎诧异地转头质问。
“是。宋军弓弩实在厉害,再加上那些攻城器械……”副将有苦难言。
这次宋军攻城可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备而来。
先前只是在关外以弓手压制、扛着云梯死冲,他们弓弩稍稍反击,便能将对方击退。
而今日是攻城器械齐全——不但有床子弩,还有四架五梢砲。
那玩意用五根竹木捆扎成抛竿,需五十人拽放,每一次发射就是七八十斤的石弹,砸在城墙上,震得地动山摇。
不少城墙的垛口都被击塌了,碎石飞溅,那是砸着便死,磕着就伤。
这还不算。
宋军还有轒轀车用于填城墙下的壕沟,以及鹅车、尖头木驴等物件。
与这些器械一比,云梯简直不值一提。
若非今日将士用命,怕是宋军可能都要踏上城墙。
萧石鼎一听副将未尽话语,心下了然。
白天他一直都在督战,自是瞧得明白。
“好好慰劳士卒。”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叮嘱。
说话间,他看向东侧,感慨道:“若是宋军日日如此,这岐沟关亦不知能守多久?”
“宋军攻城器械虽利,总归是攻城方,死伤必不少于我等。”副将信心满满,“属下相信,岐沟关必不能破。”
“未必。”萧石鼎抬手指着前方,“关外这一支宋军,趁着我等守城之际,已挖了无数陷马坑以及丈宽壕沟——这徐行是要趁机将我等困死在关上啊。”
副将愣了愣,抬头远眺。
待看清之后,心头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萧帅,那如何是好?”他亦是戍边日久,自是懂兵事的。
这要是真让这些宋军这么肆意妄为,岂不是退路亦要被堵死?
“要不我率一军冲杀一阵,将他们击退?”
“马上天色便暗下来了,现在出击已是晚了。”萧石鼎皱着眉,看着远处依旧不停歇的宋军,“如此看来,明日为了继续牵扯我等精力,宋军还会猛攻。若要阻止他们,只靠我等,怕是力有不逮。”
副将一听,顿时回味过来:“萧帅,要不让拔耶里率军前来,从宋军背后攻击?两军交战之际,我们再出关夹击,将这支宋军歼灭于此,一劳永逸。”
“怕是没这么简单哟。”这个办法萧石鼎之前就想到了,不过他心中却有顾虑。
对方这支宋军敢绕后,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关外挖掘陷阱,总是有所依仗的吧?
这会不会是徐行的阴谋?
“明日再看看罢,不用急在一时。”
岐沟关尚有守军两万余人,粮草亦充沛,守十天半个月他还是自信的,也不差这一两日。
为帅者,最忌讳自乱阵脚。
不过,这样的想法并未持续多久。
第二日傍晚,他便不得不下令向涿州调军。
倒不是因为今日杨怀玉进攻有多猛烈,也不是他们出现了重大伤亡,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宋军在壕沟后面开始堆积和夯实土墙。
挖陷马坑、壕沟,这些他可以不在意。
无非是多付出一些伤亡而已,任他筑得多宽,他只需填平可供大军通行的宽度便可。
这宽度顶多二十丈,便是用性命去填,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这要是筑起了土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岂不是等于宋军在他关东又建了一座关隘?
此时若不处理,到时候他与这关隘之上的将士,怕是全得被徐行困死在这岐沟关内。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萧石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一线正在垒起的土墙,面色阴沉如水。
关外的宋军还在劳作,一筐一筐的泥土被运上来,一锹一锹地夯实。
那土墙像一条蛰伏的土龙,横亘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