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辽军南下，若非天时相助，辽军生冬瘟，若非徐怀松屡屡措其锋锐，城中百姓何以安度？”
“你之功，不过借势而已，何敢自比商君？！”
“你——”
“够了！”
御座之上，赵煦终于开口。
赵煦缓缓起身，目光异常锐利。
他扫过章惇，扫过李清臣，扫过邓润甫，扫过许将，扫过苏轼，最后落在始终垂目不语的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依旧纹丝不动。
“诸卿争执，无非变法缓急。”赵煦缓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然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京畿之地，百废待兴。若依旧制，循规蹈矩，一年半载难复元气。若行新法，虽冒风险，却可能事半功倍。朕……”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愿冒此险。”
李清臣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赵煦已抬手制止。
“朕知诸卿忧虑。然变法之事，成败关键不在法之新旧，而在推行之人。若主事者各怀私心，新法亦可害民；若主事者公忠体国，旧制亦能惠民。”
“尔等皆为朕之肱骨之臣，朕深信诸公能与朕披荆斩棘，复汉唐之兴。”
他看向章惇，又看向李清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终落在御案上奏疏之上的一行行数字上。
“为变法，朝堂多有争论，意见不一。”
“以免朝堂纷争，政事拖沓不决，朕意——”他顿了顿，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复置制置三司条例司。”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之声顿起。
制置三司条例司。
熙宁变法之核心，王安石手中的利剑，独立于中书、枢密之外，直通天听的“小朝廷”。
当年，多少旧党为此捶胸顿足，多少弹章为此飞入禁中。
如今，它要回来了。
众臣议论纷纷，只是却无人反对。
不是不想反对，而是不能反对。
制置三司条例司是变法的根，反对它，等于反对新党自身。
所以今日殿中，新党无法反对，旧党则是不敢在这时跳出来。
当下站出来反对，那无异于与皇帝正面为敌，且与整个新党为敌。
许将默默垂下眼帘，心中却愈发不安。
吕惠卿依旧纹丝不动，但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章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迅速敛去，只余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制置三司条例司既复，”赵煦继续道，“当设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主持变法事宜。诸卿可有举荐？”
李清臣抢先出列：“臣荐参知政事曾布！”
他朗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曾相久历地方，通达实务。坐镇京兆府，督运西北粮草，井井有条，纤毫不乱，为我大宋灭夏鞠躬尽瘁。如今西北战事将毕，正可召回京中，执掌条例司。”
“且其人沉稳有度，堪当此任。”
赵煦微微颔首，看向章惇：“章卿以为如何？”
章惇心中一紧。
他自然想自己担任此职，可他若自荐，未免落人口实。
他看向吕惠卿，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期盼——只要吕惠卿举荐他，再有官家首肯，必能成事。
然而吕惠卿依旧垂着眼帘，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章惇心中暗恨，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班中响起：“臣荐章惇。”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苏轼。
苏轼手持笏板，神色坦然，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清明：“章相虽性急，然其才具、魄力，皆为翘楚。”
“所谓，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变法之事，需刚毅果决之人，如盐梅之和羹。章相可当此任。”
他顿了顿，又道：“然臣以为，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亦仿熙宁之制。设二人，以相制衡。”
“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相济，方能成事。政策之道，最忌偏废。曾相沉稳，章相刚毅，正可相辅相成。”
今日苏轼成了一根搅屎棍，他游离在新旧两党之外，又制衡新党两派。
如此改变，是因为他已跳脱于党派之锢，站在事情本身去思考。
赵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苏轼这一举荐，既合他心意，又显公允，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善。”赵煦颔首。
可他没有就此打住。他顿了顿，缓缓道：“然——”
殿中诸臣心中一凛。
“朕意，同制置三司条例官，设三人。”
殿中一阵骚动。
赵煦抬起手，殿中复静。
“设官分职，贵在周全。二人共事，若意见相左，易成僵局；三人共议，可集思广益，亦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互相补益。”
话很轻，意思却重。
众人听懂了。
三人，便不会再出现二人相争、举棋不定的局面。
众人正打算摩拳擦掌，举荐“自己人”，可惜赵煦却没给他们任何机会。
“第三人，朕属意徐行。”
“魏国公本是保甲新法之修订者，且为官清廉，不结党，不营私。”
“《论语》有言：‘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朕举徐行，以其‘直’也。”
这是赵煦临时想到的，他正愁徐行凯旋如何封赏呢？
之前还能以休养为借口让其在家休沐，可这次驱逐辽军，大部分功劳可皆在其身，若再安置在家，怕是寒的可就不单单是徐行的心了。
如此正好，既可以驱使徐行，又让朝中大臣无话可说。
要知道制置三司条例司，中熙宁之时权势极大，其权职凌驾于三司之上。
如此‘实权要职’自然是符合封赏的，其次，这是一个临时职位，有实权而无品级，也符合朝堂众人想法。
徐行太年轻，可压不可再升，是如今朝中大臣的共识。
李清臣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章惇微微皱眉，随即释然。
徐行虽非自己人，但至少不似吕惠卿那般……他瞥了一眼始终垂目的吕惠卿，心中冷哼，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既无异议，”赵煦环顾一周，见无人反对，便道，“即日起，复置制置三司条例司，以曾布、章惇、徐行为同制置三司条例官，共议变法事宜。”
“翰林院起诏，召曾卿回京……至于徐行，待其大军班师回朝之日……”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应和之声。
然而——
“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喊。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踉跄而入，官袍凌乱，帽冠歪斜——是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
他面色惨白如纸，一路跌跌撞撞，不知绊了几跤，扑倒在御阶之下，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陛……陛下——！”
赵煦心头猛地一沉，“何事如此惊慌？！”
梁从政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陪着笑的脸，此刻涕泪横流，嘴唇颤抖了许久，才终于挤出几个字：“太……太皇太后……”
他伏在地上，声音凄厉：“薨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狻猊炉中的檀香依旧袅袅，窗外的阳光依旧斜照，光柱中的微尘依旧静静浮动。
赵煦怔在原地。
那面庞上的神情瞬息万变——惊愕、茫然、复杂，最后化作一片晦暗。
他缓缓坐回御座，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庆寿宫的方向。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沉重，悠长。
一下。
两下。
三下。
群臣如梦初醒，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响起：“臣等恭送太皇太后——”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不息。
而赵煦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解脱？
是悲痛？
是憎恨？
钟声依旧在响。
一下。
又一下。
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群臣不时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又一场大戏开场了。
而且梁从政已为大家打了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