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兀纳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两人之间的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易地而处,”他缓缓道,“你一样会成为本王的阶下囚。”
“哦?”
“便是寻常两军对垒,于边境对阵,本王亦不可能败于你手。”萧兀纳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一点,你可认?”
“或许吧。”徐行语气淡淡,“战场瞬息万变,谁知道呢?”
他看出来了,萧兀纳这是不服,来找他争辩来了。
“若你我排开阵势——”萧兀纳似乎对他的敷衍极为不满,身子微微前倾,“你控十万大宋禁军,本王控八万空弦子弟,于雄州城下,你会如何破我?”
就在这时,赵德拎着酒囊走了回来。
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这辽狗好生无理!两军对垒,又不是过家家,天时地利皆不论,只谈兵力,有什么可比的?你这般模样,倒像是我们大宋村中打架输了的幼童!”
“咳咳咳咳——!”
也不知是被赵德的话气的,还是病情发作,萧兀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
赵德脸色大变,几步抢到徐行身前,张开双臂,像是要挡住什么。
徐行伸手拨开他,摇了摇头:“无碍……中间隔着火堆,距离也够。”
他接过赵德递来的炊饼,放在火上烘了烘,连同酒囊一起,朝萧兀纳那边扔了过去。
“吃饱喝足,上路吧。”
他真没什么兴致与萧兀纳探讨这些。
也没打算把这人带回汴京邀功——若非萧兀纳自己束手就擒,他当场就手起刀落宰了。
擒王之功?
对现在的他来说,功劳早已没什么意义。
赵煦不敢封,章惇等大臣也不会答应。
赏赐下来,无非是些牌匾名号、金银锦缎,他徐家又不缺这些。
萧兀纳低头看着落在身前的酒囊和炊饼,没有去碰那饼,只捡起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抹嘴角,“还是你大宋的酒水甘冽。”
徐行没有接话,只慢慢嚼着炊饼。
“你就没什么想问本王的?”萧兀纳看着他。
徐行抬了抬眼皮:“我想知道你辽国兵力布置,你说么?”
萧兀纳不语。
“我想知道辽军与阻卜之战如今进展如何,你辽国死伤多少,你说么?”
依旧不语。
徐行把最后一块炊饼送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想知道的你不会说。你想说的,我又没兴趣。”
萧兀纳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我南下侵略,烧杀抢掠,屠戮你大宋子民数万……你不恨我?”
徐行摇了摇头。
“骑在马背上的萧兀纳,我恨不得生吞活剥。可你如今这般——”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萧兀纳脚上的镣铐,“配我恨么?”
萧兀纳愣住了。
“至于那数万子民……”徐行顿了顿。
“怎样?”萧兀纳下意识追问。
徐行忽然抬起眼,直视着他。
火光在他眸中跳跃,那目光却冷得像冰。
“这仇,本公已算在耶律洪基头上,算在你契丹一族头上。”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待我日后兵临你辽国中京,横扫燕云之时,必定百倍千倍奉还。”
“死我一汉儿,我便屠你契丹百人。你戮我一镇,我便屠你十城。”
萧兀纳瞳孔微缩。
“萧兀纳,”徐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块炊饼放在火上,“我徐行这人,不通算术,却又最爱算账。西夏李氏,连同党项一族,便是被我这般算着算着,算没了。”
“这账,我是从李继迁那一代开始算起的。”
他把炊饼翻了个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至于和你们契丹族的账——”
他抬起头,看着萧兀纳,嘴角微微勾起:
“该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呢?”
“大言不惭!”
萧兀纳勃然变色,身子猛地前倾,镣铐哗啦作响:
“就凭你宋朝这般懦弱之国,也敢痴心妄想与我大辽算账?!”
“我大辽疆土万里,控弦百万,坐拥燕云十六州!尔等能耐我何?!”
“你宋廷凭什么?!你徐行凭什么?!痴心妄想!”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声嘶力竭。
徐行依旧不紧不慢地烤着炊饼,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凭什么?”
他把炊饼从火上移开,抬眼看着萧兀纳。
那一瞬间,萧兀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窜上来。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自信。
“就凭我大宋子民万万。”
“就凭我大宋粮草满仓。”
“就凭我大宋甲坚剑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燕云,我徐行要收。”
“契丹,我徐行要灭。”
“不止契丹——奚族、女真、阻卜,我皆要灭之。”
萧兀纳的呼吸凝滞了。
“反抗者,屠之。顺从者,迁之。再毁尔等文字,焚尔等衣装。”
“百年之后——”
徐行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间的力量:“这世上,何来异族?”
“皆为我华夏之民。”
“皆为我汉家话语。”
“天下归汉。”
这是他心中从未宣之于口的终极理想。
萧兀纳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汉……?”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字,忽然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一颤,猛地坐直了身子。
“金刀之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本姓刘?!”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得镣铐哗哗作响,笑得咳出血来也不肯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这般人,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嘴上道貌岸然,心里却惦记着赵家天下!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笑着笑着,忽然又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
“该如此……该如此……”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这般人,就该去争一争这天下……去登一登那御极之位……”
“谁家的天下……都容不得你这般人……”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洒在身前的枯草地上,触目惊心。
他仰面倒下,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还在不停翕动。
“老夫……放心了……放心了……”
“头儿。”赵德走到徐行身边,压低声音,“这老小子,怕是不行了。”
徐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萧兀纳,心中只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金刀之谶?
什么他姓刘?
他细细品味萧兀纳方才那番话,忽然恍然。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那副不服输的姿态,是为了激起自己的胜负欲;那些关于百姓的追问,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心存怜悯;他在诱导自己……
想来本该还有其他追问,不过却误会了那句“天下归汉”,联想到了刘氏的金刀之谶。
金刀之谶。
刘氏当王,刘氏主吉。
可自己口中的“汉”,是华夏之汉,是汉家衣冠之汉,与刘氏何干?
他看着那具渐渐不再动弹的身躯,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火光摇曳,夜风呜咽。
“头儿,你真姓刘?”突然赵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徐行转头看着眼中跳跃着火光,一脸期待的赵德。
“滚……我姓徐,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姓徐。”徐行自是猜到赵德在期待什么。
“死了还不给我消停,今后这些人还是直接杀了省事。”徐行嘀咕着向着营帐内走去。
可他不知道,赵德目光之中的火却并未熄灭,他径直站在篝火旁怔怔的盯着徐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