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细看内容。
“魏国公府徐门盛氏谨拜:
时值隆冬,岁暮天寒。忆往昔雅集,诸姊妹围炉品茗,赏雪赋诗,欢愉如在目前。今妾身幸得麟儿之兆,承蒙天恩,感念诸亲厚谊。兹定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巳时,于寒舍东院设薄宴,诚邀姊妹共聚,一叙契阔。
然妾近日闻市井之言,见闾巷之状,知今岁严寒尤甚,黎庶多有困顿。我辈簪缨之家,既享天禄,当思报效。宴间欲倡义举,集众之力,筹粮与民,以济贫寒。诸娘子若有慈心,可捐米粮与义仓,不拘多寡,皆是一片赤诚。
倘蒙惠临,寒舍生辉。谨具薄帖,恭候芳驾。
元祐七年冬至徐门盛氏沐手敬上”
徐行看完,将帖子轻轻合上:“你倒是直接。不似寻常请帖只谈风月,倒把筹粮济贫之事写得明明白白。”
盛明兰接过帖子,指尖轻抚过纸面:“这是让人掏腰包的事,与其等宴席上仓促提及,不如在帖子里说个明白。各家夫人见了,自会与丈夫商议。愿来的心中已有计较,不愿来的也不必勉强,彼此都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温婉:“既是我家开口,她们总会捐些。但捐多捐少,终究要看各家底子。有些勋贵看着门第显赫,实则家道开始中落;有些虽爵位不高,却因经营得法而家资丰厚。”
“你想得周到。”徐行点头,“到时让她们各自写张纸条,注明府邸与所捐数目,折好投入锦盒中。”
“你私下统计便是,不必当众宣读。捐多捐少,自己知道就好。”
他太了解这些勋贵女眷了,攀比成风,最重脸面。
若公开数额,怕是一件善事最后变成攀比的由头,好事反成坏事。
这般投箱捐赠,既全了各家体面,又能实实在在筹到粮草。
“这法子好!”盛明兰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呢。若因行善得罪了人,那才叫冤枉。”
她虽不怕人记恨,但若是有人因此暗中诅咒腹中胎儿,心里总归别扭,她现在最听不得这些。
“轻烟,”徐行闭着眼吩咐,“等明兰这边统计出总数,你便安排人将各家善举宣扬出去……只提总数,不提具体哪家捐了多少。”
“要让人知道,汴京勋贵在此时站出来担了责任。”
魏轻烟手上动作不停,声音轻柔:“此事不如让于邵去办。先前为盛二哥扬名时,他推波助澜做得极好。这是光明正大的善举,不必藏着掖着,便是官家知道了,也说不得什么。”
徐行沉吟片刻:“也好。那你去吩咐于邵,各家既捐了粮,得些美名也是应当的。”
“只是要把握分寸,莫让人以为是沽名钓誉。”
“妾身省得。”
这时盛明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魏轻烟身上:“青烟妹妹,到那日你便与我一同待客吧。”
这话让徐行和魏轻烟都是一怔。
按规矩,魏轻烟是妾室,一般不参与这种正式的女眷聚会。
主母设宴,妾室出面待客,会让人觉得府中没了规矩,主母镇不住场面。
且魏轻烟向来懂得避嫌,属于盛明兰权责范围的事,她一向谨守分寸,从不过问。
“姐姐,这怕是不合礼数。”魏轻烟婉拒,手上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妾身若出面,恐怠慢了客人,也让人笑话咱们府里没规矩。”
“有什么不合礼数的?”盛明兰笑道,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腹部,“你瞧我这身子,站一会儿便腰酸背疼。那日要从巳时忙到申时,迎客、安座、陪聊……没你帮衬,我怕是要累倒在席间。”
她说得轻松,却是实情。
上次设宴款待勋爵女眷,从午宴一直忙到未时,用膳、赏花、点茶、听曲,最后还要陪着打双陆。
若非场地又有限,怕是还要安排一场马球。
如今她怀胎八月,身子越发沉重,实在力不从心。
至于那些勋贵女眷会如何想?
晾他们也不敢乱嚼舌根子,说好听些是各家夫人小聚联谊,说直白些,这些人都依附于魏国公府。
魏轻烟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手上稍稍加了些力道,这是在征询徐行的意见。
“这些内宅之事,你们自己商量便是。”徐行依旧闭着眼,语气平和,“明兰既需要你帮手,你听她安排就好。”
他对内宅女眷这些弯弯绕绕没兴趣,但确实不能让明兰累坏了身子。
至于那些虚礼,反正他是不甚在意。
“我……”张好好在一旁听了半天,眼睛眨巴眨巴,忍不住插话,“那我那日做什么?我也能帮忙吗?”
“你不行。”徐行和盛明兰几乎同时开口。
张好好小嘴一瘪,顿时蔫了,手里攥着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好好,你年纪还小。”徐行温声解释,这个“坏人”终究要他来做。
魏轻烟是能帮衬明兰,张好好是纯粹凑热闹,到时候帮不帮得上先不说,怕是还会添乱。
盛明兰也柔声劝慰:“你呀,还是玩心重了些,乖乖在院里待着便是。”
“你若是实在闲不住,”徐行想了想,“便去你孙姐姐院子里,帮她挑挑药材、晒晒书。”
“这几日太阳皆不错,那些医书古籍,正需要人打理。”
“我可不要她来祸害我的药材!”孙清歌连连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上次她非要帮忙晒枸杞,她倒好,一边晒一边吃,晒完少了三钱!”
“还是让师师陪她玩去吧。”
魏轻烟见张好好被众人“嫌弃”,抿唇轻笑,柔声解围:“我屋里有些往来文书需要整理归档,好好若是闲着,不如来帮我?”
张好好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算了……我还是在房里练琴好了。”
众人见她这副委屈又认命的模样,不由相视而笑。
又闲话了一盏茶工夫,说起白日街市见闻,说起胡人幻术的玄妙,说起那群流浪孩童的境遇。
孙清歌正说到燕青那孩子品性不错时,小桃轻轻叩门进来,笑盈盈道:“主君、娘子们,晚膳备好了,可要现在传?”
“传吧。”徐行起身,顺手扶了明兰一把。
一行人移步膳厅。
桌上菜肴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应景:冬笋煨火腿,笋片嫩黄,火腿嫣红等等……还有一碟霜打过的青菜,简单清炒,却碧绿脆嫩,最是解腻。
烛影摇红,银箸轻触瓷盘的声响清脆悦耳。
一顿饭吃得温馨惬意。
屋外是汴京的寒冬长夜,屋内是暖灯笑语,酒温菜香。
到了戌时,众人听得天空传来一声炸响,却一道烟花在夜空炸响。
城内一片节日隆隆之景,而城外十里处的辽军大营却是另一番地狱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