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开。
过了片刻,旁边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中年门房裹着厚棉袄,上下打量了一眼盛长柏,眼神里立刻浮起惯常的倨傲神色。
“哪位?何事啊?”门房的声音拖着长腔,没什么热气。
盛长柏拱手,尽量让声音平稳:“侍御史盛长柏,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章相公。”
“侍御史?”门房撇了撇嘴,显然没把这个绿袍言官放在眼里。
宰相府前,每日里多少四五品大员上门求见,一个七品小官也敢来叩门?
“我家相爷今日旬休,不见外客。若有公事,还请移步政事堂递帖子吧。”说着,就要缩回头去关门。
盛长柏往前一步抵住门板,言语焦急道:“此事关乎京师数万灾民生死,关乎汴京安稳,片刻延误不得,还请通禀一声。”
那门房见他竟敢上前阻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刻:“哎哟,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相爷日理万机,难得歇息一日,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什么灾民社稷,自是由政事堂处置。”
“你要再在此喧哗,休怪我不客气了。”他用力一推门,想把盛长柏挡在外面。
盛长柏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退后半步,看着对方那狗仗人势的嘴脸,忍不住冷笑道:“好一个宰相门前七品官,国有蛀虫啃噬根基,章相门第高深,连一个门房亦敢堵塞言路,莫不是这就是所谓的居庙堂之高。”
“你说什么?”门房勃然变色,指着盛长柏鼻子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竟敢在相府门前出言不逊。”
“快滚!”
“否则我叫护院拿你了。”
他“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角门,门后还隐约传来一句低骂:“什么东西,也配来惊扰相爷。”
盛长柏站在紧闭的门前,见府门幽闭,眼角微微跳动,这是真被里面这句话给气到了。
堂堂职宰,家中竟有这般恶仆。
他猛地转身离去。
角门后的门房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又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然而,盛长柏并未走远。
他走到自己的马匹旁,从褡裢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狼毫和小巧竹筒。
竹筒里,是研磨好的浓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章府大门侧边那一面雪白照壁。
就是这里了。
其实之前所作所为,为的就是这一刻,这章府门房傲慢之名,徐行可是亲自领会过的。
他以魏国公名号登门,都要晒上一刻钟,盛长柏身穿常服,能入府才怪。
这才有了先前一幕。
闹事也要闹到理所应当,至少要说得过去。
可不是聚集了一群人在门前叫嚣,那叫聚众闹事。
他拔开竹筒塞子,以笔饱蘸浓墨,在那洁白的墙面上奋笔疾书起来。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具状人侍御史盛长柏,泣血上告:今有庾司提举石豫,勾结奸商周弘,盗卖义仓灾粮逾两万石,致使京师数万待哺灾民命悬危难!恰逢旬休,告急无门。又恐官官相护,沉冤难雪。不得已冒死叩谒相府,孰料阍人跋扈,阻拦汹汹,上达之途尽绝!事急从权,万般无奈,唯效古之直臣,白壁书罪,公之于众,伏惟相公明察,拯黎民于水火,肃朝纲于既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这一百余字的诉状,简明扼要,将事件性质,还有他不得已之举交代得清清楚楚。
同时也将不得已而为知的过错,抛向了宰相府管束不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