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土重来,嘶吼着掠过汴京的街巷屋脊。
连续几日的暖阳仿佛一场错觉,此刻它又畏缩进了灰色云层之上,使得天地阴郁晦暗。
那本来渐融的积雪,被这凛冽寒风一激,重新凝结成一层坚硬的冰壳。
辰时未至,天色尚蒙昧。
于邵的身影便已出现在盛府门前,叩响了门环。
他被引入盛长柏居住的小院,待其屏退仆役后,才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二爷,这是昨夜皇城司会同我们的人,当场拿住米铺伙计与庾司运粮差吏后,连夜讯问所得的口供。”
“有了这个,罪证便算落在了实处,不再是风闻奏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盛长柏接过纸张,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抬眼问道:“昨夜,他们又运了多少车?”
“三十四车。”于邵答得干脆。
盛长柏闻言,眉头未展,却稍稍吐了口气,低语道:“比前两夜少了……看来,终究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话里,竟透出一丝近乎荒谬的庆幸。
于邵脸上却泛起一丝苦涩,他微微摇头,“二爷,或许……并非是他们有了分寸。有没有可能,是那义仓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呢?”
这话像针尖一般刺破了盛长柏心中那点可怜的慰藉。
他脸色一僵,捏着口供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随即脸色难看的追问,“米铺的掌柜,还有那个所谓的少东家,可曾拿到?”
“那周家少东家……甚是机警,昨日我们抓捕时,他竟不在府中,眼下行踪不明。顾指挥已加派人手,正在全力缉捕。”于邵禀报道,“那掌柜倒是抓获了,进了皇城司的诏狱,没熬过多久,便已招认画押。”
寻常之人,又如何抵得住皇城司那越发老练的审讯手段?
盛长柏听到米铺掌柜被抓,还招供了,便也不再多言,示意于邵坐下,自己则就着屋内烛火,逐字逐句细看起手中的口供。
口供所载之事,与于邵等人连日暗查的结果大致吻合,无非是在具体数目,交接细节上更为精确。
毕竟于邵是近期才盯上,而这桩交易,恐怕已持续了近一个月之久。
一万一千石还是两万石石,在这个节骨眼,其实也不甚重要了,反正律条之下,都已足够判下死罪。
然而,当盛长柏的目光落在有关于石豫罪状的部分时,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口供上白纸黑字写着,每一次大宗出库,皆需石豫亲笔批复货单;而所获暴利,石豫独占四成,其下经手的庾司吏员分润三成,周氏得剩余三成。
“果然……果然有他!”盛长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自幼读圣贤书,立志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可眼前这些食朝廷俸禄,掌百姓生计的官员,却在干什么?
他们在喝受灾百姓的血,嚼难民的骨。
将人命视为换取金银的筹码,且做得如此理所当然,乐此不疲。
他猛地站起身,“此事刻不容缓,按计划行事。”
盛长柏再无半分犹豫,“今日恰是旬休,宰相不必坐衙。我这上门求见也算合情合理。”
说罢,他径直转身,大步向着院外走去。
于邵跟着他出了盛府大门,抱拳道,“盛大人,我以安排了弟兄在章府门口护你安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请你万事小心。”
“盛某岂会怕那些小人伎俩,便是身死又如何?”
当初那群人为了粥便敢殴打盛长柏,等会事情闹大了,不知这帮人会狗急跳墙到何种程度呢,所以于邵已吩咐人暗中护卫。
此时的盛长柏如同犟牛,梗着脖子沉着脸便驱马离开。
半响之后,他勒马停在章府所在的街巷口,望着前方那还不如自家府邸气派的大门,胸中翻腾的怒火,竟奇异消了几分。
可一想到怀中那份口供,心火又起。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白色襕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乌头门前,抬手扣响了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