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邵领命后,立刻去寻盛长柏。
他先去了盛长柏常去的几处公廨和安置点,却扑了空。
无奈之下,只得用了最笨却的办法——去盛府门口守着。
没想到,这还真让他等到了。
时近午时,盛长柏恰好回府陪伴心情郁结的母亲用午饭。
“于兄弟?”盛长柏刚下马车,便看见在府门外踱步的于邵,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快步上前,“你在此相候,可是怀松那边有什么急事?”
他知道于邵是徐行身边最得力的亲随之一,见他亲自来寻,心头不由一紧。
于邵苦笑着拱手:“盛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盛长柏一拍额头,恍然道:“瞧我,真是关心则乱,失了礼数。快,快随我进府。”
两人进了盛府,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
盛长柏吩咐仆人奉上热茶后,急切问道:“于兄弟,究竟何事?”
于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厅内,低声道:“二爷,主君有要事相托,涉及机密。”
在门外他说盛大人,入了府邸,那便是二爷,称呼也变了。
盛长柏见他如此郑重,挥退仆人,又起身,亲自走到门口察看,这才回座,正色道:“于兄弟放心。”
于邵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份整理好的情报密录,以及徐行亲笔所书的那张纸条,双手呈给盛长柏:“二爷请看,若有不明之处,小的在此,随时可为您解惑。”
盛长柏接过,先展开那份密录,凝神细读起来。
起初,他眉头微蹙,随着目光下移,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握着纸张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那一夜运走四十三车粮食的记录,以及推算出的骇人总数时,一股灼热的怒气直冲顶门,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于邵,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发颤:“这上面所记……桩桩件件,皆为实证?”
“粮食已被卖空,吃进肚里,想要实物为证,几乎不可能。”于邵如实道,但语气坚定,“但今夜,我会与皇城司联手,去抓一批脏货。”
“只要人赃并获,撬开他们的嘴,那么综上记载,便是无可辩驳的实证!”
“所以……现在还没有确凿的物证?”盛长柏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追问,他多么希望这只是误会或夸大。
“千真万确!”于邵斩钉截铁,“皆是兄弟们连日潜伏,亲眼所见的详细记录,皇城司那边,亦有同步的备份在案。”
“二爷,此事关乎无数灾民性命,小的岂敢妄言?”
盛长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依旧一片沉痛:“难怪……我这几日巡查各粥铺,总觉得施粥的间隔时辰,似乎与之前有些微出入。”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多心,或是下面人疲惫疏忽所致……原来,他们玩的是这般偷梁换柱、克扣时长的把戏!”
其中端倪,如今却是想明白了。
例如一个施粥点,从义仓领走一千石粮食,计划每日施粥十批次。
他们便在批次和每批次间隔上动手脚,偷偷减少施粥的轮次,或者拉长每轮之间的等待时间。
盛长柏作为监察官员,不可能时刻盯在每一个粥铺,记录每一勺粥舀出的具体时刻。
他更多的是查看粥的粘稠度是否达标,以及施粥开始和结束的总时长是否大致符合规定。
头尾时间相差不大,中间却暗藏猫腻,若非于邵他们这样专门派人拿着漏刻去一点一滴地记录,极难发现。
尤其是于邵提到的,在巳、未、酉这几个时辰,粥水明显稀薄许多。
“我这就去禀明苏相!”盛长柏猛地站起,“这是灾粮!岂能容这些蠹虫如此中饱私囊!”
“二爷且慢!”于邵也连忙起身,抬手虚拦,指了指书案上那张尚未打开的纸条,“主君还有话留给您,就在那纸条上,请您务必先过目斟酌。”
盛长柏这才想起还有一张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那张折叠的纸,缓缓打开。
金蝉脱壳。
盛长柏愣住了,眼中浮现出疑惑,抬头看向于邵:“怀松这是何意?让我……借此脱身?”
“正是。”于邵点点头,压低声音,将徐行的谋划和盘托出,“主君的意思是,请二爷您,借此案,去章惇章相公的府上,好好地‘演’上一场为民请命、犯颜直谏的好戏。”
“要闹,就闹得大一些,动静响一些,最好能惊动四方,让满城皆知。”
“唯有如此,才能将此事彻底捅破天,杀一儆百,震慑不法。”
“章相公可有参与此事?”盛长柏一听要去章惇府上闹,疑惑的问道。
于邵轻轻摇了摇头:“主君相信,以章相公的为人,多半不会参与这等肮脏勾当。”
“但石豫终归是其党羽安惇所举荐,章相身为宰执,负有统御、监察之责。”
“此事不这般闹,难保不会官官相护,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真如此,反倒助长了那些不法之徒的气焰,日后必将变本加厉。”
“至于这金蝉脱壳……”于邵指向桌面纸张,“二爷,请恕小的直言。”
“章相公尚且容不下当年苏轼这等至交好友。”
“此事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怕是容不下您这样一位敢于上门相逼的御史留在朝堂。”
盛长柏默然。
他并非不懂官场规则。
于邵的话,已经讲的够直白。
“届时,朝廷碍于您为民请命的刚直名声和此番功劳,明面上必不能罚您,恐怕还得褒奖、升迁……而这升迁,十有八九,便是将您体面地调离汴京中枢,外放为官。这不正是金蝉脱壳,从此远离朝堂是非漩涡么?”
盛长柏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并非蠢笨之人,只是生性纯良,更愿意相信规则与人心向善的一面。
此刻被于邵点破,再结合自己这些时日在朝中的所见所感,瞬间明白了徐行的维护之意。
沉默良久,他才长长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惆怅:“我若离了朝堂……这汴京城里,可就真没几个能帮衬怀松说公道话的人了。”
“二爷,”于邵诚恳道,“请恕小的僭越多言。”
“若是宋辽停战,没了外敌压境的忧患,明年这朝堂之上,光是几项新法的推行与纠葛,就够各方势力吵翻天了。”
“到时候,难免有人会借您与主君的姻亲关系来做文章,或将您推至前台。”
“您留在京中,反倒可能让主君行事多有顾忌。”
“小的一个武夫,都能看明白几分这局势,二爷您……何必置身于那等风口浪尖?”
盛长柏再次陷入沉默。
别的不知道,但青苗法什么样,他可是亲眼所见,甚至写了不下十封奏疏,却皆是石沉大海,这谭水的深度可见一斑。
“说得也是……”他最终缓缓点头,声音低沉,“终究是人微言轻。或许,真不如去地方上,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他不再犹豫,将那张写着“金蝉脱壳”的纸条凑到炭盆边,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将那份记载着粮食黑幕的密录小心地折叠好,塞入怀中贴身处。
“今夜,就麻烦于兄弟和皇城司的诸位辛苦了。”盛长柏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若能当场拿到脏证,不管多晚,都请务必来通知我一声。”
对于徐行,他有绝对的信任。
既然徐行为他铺好了这条路,指明了方向,那么,他便豁出去,闹上一场!
为了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一口救命粥的百姓,也为了……给自己,寻一个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