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没再多问,径直走向正屋。
推开房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只见魏轻烟并未梳妆,只穿着一袭家常的素绒袄子,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用一块绸布蘸着特制的琴油,细细擦拭她那张心爱的古琴。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怎么了?这般冷的天,让这小丫头在院门口拦我的路做甚?”徐行说着,走到魏轻烟身边,顺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室内响起。
魏轻烟轻拍了一下徐行的手背,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莫要乱动,小心伤了弦。”
“你一大早叫我过来,就是看你保养古琴?”徐行笑着收回手。
“冬日干燥,昨日弹奏时觉得音色略有滞涩,失了清越,自当好生养护一番。”魏轻烟解释道,手上动作不停。
擦拭完最后一根琴弦,她将古琴小心放回琴囊,站起身对徐行道:“官人稍等。”
说罢,她转身走进内室。
不多时,拿着两张对折的薄纸走了出来。
“这是昨日才由飞鸽传回的两份情报,”魏轻烟将纸张递给徐行,神色郑重,“都是半月前的旧闻了。汴京城闭锁,消息难以传递,这还是趁着这几日天气稍好,信鸽才勉强带了进来。”
徐行接过,就着窗边明亮的光线,在矮榻上坐下,凝神阅读。
师师早已机灵地摆好了小几,端上热气腾腾的清粥、几样小菜和剥好的白水鸡蛋。
第一份情报详细记述了青唐吐蕃境内,安陇寨的局势。
二十天前,呼延灼率领两万雄威军抵达湟河谷地,遇到了无功而返的使臣郭知章。
据郭知章所述,使团抵达邈川后,除他之外,包括正使在内的十三人,皆被当地大首领温溪心扣押。
放他回来,也只为让他给朝廷传话。
温溪心对宋军此前进入其邈川地界“烧杀抢掠”极为愤怒,声称徐宁所部不仅袭击其家族联军,更将安陇寨的吐蕃人杀戮殆尽。
他要求大宋朝廷给出赔偿,若不答应,亚然家族绝不善罢甘休,并扬言要将困守安陇寨的宋军彻底困死,以为族人报仇。
看到此处,徐行的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起。
一个青唐吐蕃的地方豪酋,竟敢扣押大宋使团,还如此强硬地威胁朝廷?
这是失心疯了,还是背后有所倚仗?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矮几边缘,继续往下看。
后续便是战事发展。
呼延灼得知温溪心态度如此嚣张,在郭知章的指引下,直接挥军杀向安陇寨方向。
在乌龙寨西南的湟河河谷,与在此守卫的一万吐蕃联军遭遇。
此战,雄威军大破敌军,斩首三千四百级,吐蕃军溃散。
此后,雄威军又遭遇两次小规模阻击,皆被击退,杀敌不少。
当晚,呼延灼所部两万人,终于与坚守安陇寨的徐宁、张致远部成功会合。
汇合之后,张致远等人对亚然家族围困他们数月怀恨在心。
众人商议后,决定在撤退途中设伏。
他们撤退时,故意在通川堡附近用撤退的百姓作为诱饵,引诱约两万吐蕃骑兵深入追击。
待敌军进入伏击圈,伏兵四起,一场激战,斩杀三千余人后,雄威军并未赶尽杀绝,反而主动放剩余残兵逃回通川堡,随即开始了“围点打援”的战术。
当然,此前被用作诱饵的百姓早已由两千雄威军护送,安全转移至兰州方向。
自此,攻守之势逆转。
徐宁、张致远、呼延灼合率领两万余精锐骑兵,开始主动出击,机动灵活地阻击赶来支援通川堡的温溪心各部联军。
历时四天,大小战斗七场,累计杀敌一万三千余人,俘虏三千余。
最终,他们用这三千俘虏,换回了被扣押的十二名使团成员。
这场救援行动,方告结束。
情报末尾,徐宁附加说明,雄威军将在兰州休整至开春。
目前负责兰州防务的,正是顾廷烨。
那十万随军百姓,也将在兰州渡过冬,等待朝廷的下一步安置命令。
另外,孙清歌的弟弟孙清琅,已由行影司安排人手护送,正在返回汴京的途中。
“清歌妹妹若是知道她弟弟已在归途,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魏轻烟在一旁适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欣慰。
“嗯,”徐行放下第一份情报,心中也是一松,“这些百姓虽吃了不少苦头,总算有惊无险,都保住了性命。”
他当初带走这些百姓,虽是好意,但既然带在了身边,便自觉有一份责任。
若是带走的死伤惨重,留下的反而安然无恙,那这“好意”便成了坏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若能早知可以一战定西夏,他也不会行此险着,将自己和十万百姓都置于绝境。
好在如今尘埃落定,结局还算圆满。
“只是,又是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啊,”徐行揉了揉眉心,“不知熙河路如今存粮,还够不够支撑。”
对于吐蕃之事,他倒并不觉得特别遗憾。
即便此番重创了温溪心部,又能如何?
哪怕徐宁在情报中多次提及吐蕃军队纪律松散、战力不强,与雄威军野战往往一触即溃,徐行此刻也没有趁势深入青唐的打算。
那块地就在那里,又跑不了。
当务之急,是明年开春后,彻底歼灭梁乞逋残部,收复宣化府。
到那时,西北将士们才算真正可以歇上一歇。
“日子会过得紧巴些,但总不至于饿死人。”魏轻烟对此倒是颇为笃定。
她对西北钱粮转运、仓储情况,比徐行更为了解。
徐行点了点头,拿起第二张纸。
这份情报是关于行影司的,是张敬呈报,关于行影司的近况汇总。
徐行快速扫视了一遍,将纸张轻轻放在小几上,端起眼前温热的粥碗,啜了一口,然后看向魏轻烟:“这些情报,想必你都先看过了。”
“关于行影司之事,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魏轻烟闻言,挺直了腰背,在徐行对面端坐下来,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徐行对她能力与见解的一次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