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位清高与固执的文人,倒不是顽固不化的朽木。
他们心中那份对“民”的坚守,尤为可贵。
笑声渐歇,徐行借着酒意,语出更惊人之言:“官家昔日曾问询于我,是否为忠臣。我当时便回:‘臣徐行,自是忠臣。’”
他目光炯炯,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然,我所忠者,是脚下这方土地,忠的乃是华之服章,夏之礼仪,忠的是汉儿千年脉络,非一家一朝也。”
苏轼听后,面容肃然,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撼,亦有深深的触动。
“难怪怀松如今处境,与官家貌合神离。”苏轼叹息道。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徐行与官家维持着那种既倚重又疏离,既合作又对峙的微妙关系了。
徐行却浑不在意,又饮了一杯,笑道:“貌合神离也罢,针锋相对也罢,于处置国事而言,并无根本影响。”
“该议的政事照样要议,该争的道理照样要争,无非是少了些君臣之间体己话罢了。”
“官家今日最终还是采纳了我的策略,为何?”
“只因此策于当下国情最为合理,若今日苏相能有更周全有利之策,官家亦会采纳。”
“就事论事,以策优劣定行止,而非以私谊亲疏或门户之见决断。”
“那怀松当初为何……”秦观话说到一半,蓦然顿住。
他想问徐行当初为何看似站队“新党”,可如今朝局却不能以新旧党争之事来论,此问似乎已不合时宜。
徐行与苏轼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我当日便与范相公公、还有苏相明言,”徐行收住笑声,正色道,“徐某非新党,亦非旧党,乃是帝党,只听命于官家,效力于社稷。”
“如今嘛……”他顿了顿,语气更显疏阔,“我倒更愿称自己为无党孤臣。”
“不依门户,不附朋党,但凭本心。”
他借着酒意,剖白心迹。
“初始为官,为富贵、权柄、清名。”
“而后为将,为同袍、为国社稷。”
“如今为臣,为心中执念,为百姓生计。”
“三者皆为我,不同职位的我。”
此时徐行酒意已有六七分,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诸位既已明言心向民利,志在万民之天下,那么……继续留在这汴京朝局之中,于诸位志向而言,恐非上策。”
“秦兄修撰国史,纵然妙笔生花,终究着眼的是过往云烟,于当下民生疾苦,于事何补?”
“诸位空有满腔抱负与经世之学,难道甘愿久沉沦于清贵闲散的文墨之职,饮酒唱和,蹉跎岁月?”
他顿了顿,见四人皆凝神倾听,才继续道:“不如请缨外放,去往地方州郡。”
“哪怕只是一州通判,亦可断一地之冤狱,抚一方之民瘼;若为一县之主官,更能直接造福一方。”
“脚踏实地,做些实实在在的功业,岂不胜如今百倍?”
黄庭坚四人闻言,彼此交换着眼神,面上有悸动,有思索,最终不约而同地望向上首的苏轼。
苏轼看向徐行,眼中带着探询:“怀松此言……可是心中已有什么安排?”
徐行点了点头,直言不讳:“北疆战事,料想不久便将告一段落。接下来数载,朝廷重心必转向内政。”
“届时便是济世安民之时。”
“诸位与其在汴京城中不得志向,何不去那真正需要能臣干吏的地方,一展长才?”
“去往何处?”张耒忍不住追问。
“西北。”徐行吐出两个字,目光深远,“永兴军路,或是即将重划的西夏故土诸路。”
“这些地方民生凋敝,正是最需朝廷着力安抚,助其休养生息之地,也是最能建立功业,实现抱负的艰难之所。”
徐行坦诚地看着四人:“当然,此地非江南鱼米之乡,风沙苦寒,民情复杂,诸事艰难。”
“能否吃得那份苦,受得那份寂寥,就看诸位的决心与器量了。”
因为宋辽战事未歇,西夏归属其实并未彻底稳固,所以仍沿用旧称,朝廷也没什么大动作。
一旦和议达成,必定划分州县,建制重启,官员需求巨大,除了待阙的选人,也少不了朝臣“历练”派遣。
黄庭坚等人年资足够,若能主动请行,获得治理一方实权的机会很大,这远比在汴京做清闲文官更能施展抱负。
而且此事对徐行而言,亦大有裨益。
他的根基在西北,若有黄庭坚、秦观这等理念相近的“自己人”去主政地方,军政配合,抚民安境,他正求之不得。
至于苏轼,徐行心知,以赵煦目前对朝局平衡的考量,多半不会放这位轻易离京。
留苏轼在朝中,既可牵制章惇等激进变革,又能竖起一面“清流”旗帜,何乐不为。
“汴京虽好,锦绣繁华,然除却这清风楼,似也无我等容身立命之所。”晁补之率先打破沉默,自嘲一笑,眼中却燃起斗志,“西北苦寒何足惧?黄沙漫卷或许胜过这汴京冬日风雪也不一定。”
“若能以所学安顿一方水土,使百姓稍得休息,也算不负平生。”
“无咎此言,当浮一大白!”苏轼闻言,精神一振,举杯相邀,眼中满是激赏。
“若真能西行,少游昔日所研兵书战策,或可派上些用场,不至全然埋没。”黄庭坚亦举杯,看向秦观。
苏轼笑着补充打趣:“险些忘了,少游亦是知兵之人,弱冠之年便作《郭子仪单骑见虏赋》,气魄不凡。”
“届时,只怕我大宋词坛要少一位婉约宗主,边塞诗文中,倒要多一位慷慨豪迈的‘秦塞主’了!”
秦观却未如往常般谦逊或附和玩笑,而是面色郑重,缓缓摇头:“诗词小道,遣兴娱情而已,春感秋悲,徒增喟叹。若能以微末之躯,于边地实务中略尽绵薄,方是正途。”
众人闻言,皆肃然起敬,共同举杯。
杯盏轻碰之声,在室内格外清脆。
推杯换盏之间,不知何时月光清辉洒落庭院,雪与月色交映,那株红梅在静谧的夜色中,愈发傲然。
直至夜深,众人才尽兴而散。
徐行踏着月色归府,夜风清冷,酒意微散,心中却颇感畅快。
此行有意外之喜,为未来西北治理与谋划,寻了几位志同道合之人。
当然,推动黄庭坚四人西行之事,尚需筹谋,不能操之过急,更不宜由自己举荐,那样反而可能引起猜忌,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