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士!”
章惇不等他说完,便提声打断,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迂阔之见……与我朝百年痼疾相比,库中那些堆积生锈的旧刀旧箭,算得了什么?”
“我朝缺马!缺战马!此乃心腹之患!”
他踏前一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城外辽骑为何能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汴京城下?”
“除了风雪天时,最根本的,就是因为他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来去如风,劫掠如火!”
“步卒再勇,结阵再固,击退他们之后呢?”
“只能眼睁睁看着扬长而去。”
“为何?”
“因为我们追不上,我们骑兵不足,战马更缺!”
章惇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即便如魏国公这般,野战能击溃辽军,可能全歼吗?”
“能追亡逐北吗?”
“不能!”
“为何?”
“还是缺马!”
“若明年,后年,辽骑再来,我们难道永远只能被动挨打,守城清野?”
“以库中无用旧械,换取草原良驹,强壮我骑兵筋骨,扭转我野战劣势,解我百年之忧!”
“苏学士,是些许可能存在的后患要紧,还是眼下这要命的短板要紧?”
“孰轻孰重,这还须多言吗?!”
章惇对于徐行交易之策并不反对,他反对的是收兵议和。
他的这番质问,结合不久前辽军兵临城下之事,倒是充满了说服力。
苏轼被他连珠炮般的话堵得一时语塞,面皮涨红,深吸一口气才道:“章子厚!你……你岂可如此强辩,治国当谋长远,岂能饮鸩止渴。”
“好了。”赵煦再次开口,止住了争论。
他沉吟片刻,目光看向李清臣和安焘:“李卿,安卿,徐卿此议,你二人以为如何?”
李清臣与安焘对视一眼。
李清臣拱手道:“陛下,若真能只以库储旧械,不耗钱粮,换取战马牛羊等实利,于国确有裨益。”
“且此议界限清晰,旧械数目可查,交易可控,远胜于不切实际的资助。”
“户部……可尽力协办清点、核查之事。”
安焘也道:“臣附议……只交易特定军械,法度明确,不易生出额外枝节。相比于输出粮草,此策更稳妥。”
赵煦眼中决断之色闪过,沉声道:“既如此,与阻卜互通有无之策,准奏。”
“着枢密院会同三司、军器监,立即彻底清点京师及周边诸库堪用之旧械,详细分类造册。”
“并速拟与阻卜交易之具体品类、比价、途径及监管细则。”
“此事,由安焘、吕惠卿总领,务必筹划周详,杜绝贪墨。”
“陛下!”章惇见交易之策通过,立刻将重点转向对辽关系,“即便可与阻卜交易,我对辽亦不可示弱言和。”
“丰州之地,如今已是我朝领土,若仅以此为由停战,我朝未获实利。”
“当借此良机,于边境陈列重兵,持续施压。”
“辽国内外交困之下,或可迫其在云、应、蔚等州做出让步,若能收回一二城池,则不枉将士血战之功,亦显我朝天威。”
“章子厚!”徐行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已带着不耐烦,他没想到章惇如此顽固,“此刻我大宋,需要的不是边境上多一两座城池,而是让河北、河东、京畿、西夏、川陕乃至全国百姓安心修养,让流离失所的人有家可回。”
“是让朝廷喘口气,把新法扎扎实实推行下去,把该赏的赏了,该恤的恤了!”
他目光如电,直视章惇:“您口口声声施压辽国,可能保证战火一定只在云州边境燃烧?”
“辽国如今是内乱,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国内尚拥兵百万。”
“一旦被逼到绝境,举国反扑,战火蔓延至河北诸路,这便又是一场大规模消耗战?”
“届时,鹬蚌相争,得利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