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盛明兰通禀入宫后,这二十名亲卫列队守在宫门之外,目光不时扫过守卫,那姿态分明是准备随时强闯宫禁。
皇后宫中,孟氏听闻盛明兰求见,颇感意外。
自徐行回京遭闲置后,这位“妹妹”除了她主动相邀,便鲜少踏足宫廷。
其中缘由,孟氏心知肚明,无非是朝堂上君臣相疑,波及到了内眷交往。
对此,她亦感无奈,身为皇后,立场自然在官家一边;而盛明兰身为徐行之妻,维护丈夫亦是本分。
“去,向刘都知打听一下,今日魏国公府可有何事发生。”孟氏对身旁的心腹宫女茯苓吩咐道。
茯苓却笑道:“娘娘,不必特意打听,宫里早已传遍了。”
“魏国公今日大破辽军,还夺了辽国南院大王的王旗,就插在封丘门外!那些契丹人吓得魂飞魄散,至今不敢去取呢!”
小宫女眉飞色舞,将道听途说的战况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尤其徐行单骑慑万军、夺旗扬威的段落,讲得绘声绘色,活脱脱一出民间说书。
所谓村东死了只羊,传到村西死了个娘,以讹传讹不过如此。
孟氏听罢,心中疑窦更甚:“既立下如此大功,盛妹妹此时进宫,所为何来?”
她可不认为盛明兰是专程来炫耀的。
“这……奴婢就不知了。”茯苓摇头。
孟氏略一思忖,由茯苓搀扶着起身,向正殿走去。
殿中,盛明兰已端坐等候。
两人皆是身怀六甲,孟氏孕相稍晚,盛明兰则更显丰腴。
“妹妹可用过晚膳了?”孟氏主动开口,语气温和。
无论朝堂如何,徐行今日立下大功,她这个皇后于情于理都该更显亲近。
“尚未。”盛明兰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府中突遭变故,妹妹心中惶急,不得已才来叨扰姐姐,实是……求救来了。”
“求救?”孟氏心中一惊,茯苓方才还说徐行如何神勇,怎的转眼府中又生变故?
“魏国公府出了何事?妹妹慢慢说。”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臣子本分。”盛明兰先道一句大义,随即话锋一转,语带哽咽,“只是……府中三百一十一名护卫随官人出城,归来时却少了百余人……官人他……双手冻伤,皮肉粘连,如今捧不得书,提不动笔。”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落下,“妹妹本也不愿来烦扰姐姐,只是城中郎中医官皆不得空,府中实在是缺医少药,清歌妹妹纵有妙手,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孟氏听到此处,已然明了。
盛明兰这是来诉苦,更是来“问罪”的。
魏国公为国血战,伤亡惨重,自身负伤,结果连治伤的药材都匮乏?
这传出去,天子与朝廷颜面何存?
她当即正色,唤过茯苓,当着盛明兰的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待茯苓领命匆匆离去,孟氏才温言对盛明兰道:“妹妹莫急,且随我去后殿。需要什么药材,你一一写下来。我即刻派人去香药库、御药院支取。太医我也已命人去传,稍后便直接前往贵府诊治。断不会让功臣寒心,更不会让妹妹为难。”
盛明兰此次进宫,正是借讨药表明态度,所以也未推脱,和孟氏去了后殿。
而垂拱殿内赵煦正埋首于奏疏之中。
最先要处理的,便是池鸿、燕达阵亡的抚恤追赠事宜。
此事关乎军心士气,刻不容缓。
对于燕达,他批复得干脆利落——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赐谥“忠烈”。
燕达临危断后,力战殉国,事迹有目共睹,功绩昭然,如此封赠,无人能置喙。
然而,看到关于池鸿的奏请……
同样请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毅敏”。
赵煦的眉头深深皱起,心中涌起一股厌恶与不甘。
池鸿贪功冒进,几乎葬送五千捧日军精锐,更间接导致徐行燕达出城营救等后续之事。
若非徐行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不追究其罪责已是开恩,如今还要予以美谥厚赠?
他提起朱笔,沉吟良久,终是重重划去了“开府仪同三司”的赠官,又在“毅敏”二字上打了个叉,并在旁边另批两字“缪丑”。
“缪”者,名实不符,言行荒谬。
往日里池鸿多次在他面前自夸,可临战却如此不堪,这缪字,赵煦感觉恰如其分。
而“丑”者,怙乱肆行,贻害国家。
此等恶谥,方是赵煦心中对池鸿的真实评价。
恰在此时,刘瑗入内,低声禀报了皇后宫中茯苓传来的消息。
魏国公夫人盛氏入宫,为徐行及府中伤者求取药材。
赵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上露出几分苦笑。
“是朕疏忽了。”他放下朱笔,对刘瑗道,“去告诉皇后,魏国公府所需药物,尽数支取,毋须吝惜。便是将香药库搬空了,朕也绝无二话。”
他确是一时忙碌,未曾想到徐行战后伤药调理之事,此乃疏忽,绝非得鱼忘筌。
而盛明兰此时进宫“求药”背后蕴含的幽怨与诉苦,他也心知肚明。
这“搬空香药库”的答复,既是一种表态,朕感念徐怀松今日之功,并未忘记其付出与牺牲。
殿外暮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
一场血战暂时平息,但战后的余波,才刚刚开始在这座繁城的各个角落荡漾开来。
功过、赏罚、人心、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