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兕说对了。
在皇帝热血沸腾,文官们又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幻觉中时,任何要求谨慎或退兵的建议,都可能被斥为动摇军心、畏敌如虎。
东北方向,约十里外,辽军大营。
南院大王萧兀纳并未披甲,只裹着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站在营中高处,眺望着西南方向。
一名探马疾驰而至,滚鞍下马,用契丹语快速禀报:“大王!宋军约五千精骑出城,正与我六院部缠斗!六院部依计佯退,宋军追击,已离城墙约三里!”
萧兀纳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咧开一道笑意:“好!没想到宋军还真敢出城,呵呵,天助我也。”
他想过会与宋军有一战,只是没想到此战来到如此之快。
毕竟不做过一场,怎么让开封城内的军队龟缩不出?
于这场风雪之中,他的每一步都得算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传令——留五千人守营,其余两万骑,随我出击!”
“牙里果为先锋,直插宋军侧翼!告诉六院部,听到号角,立刻回头反噬!”
“遵命!”
低沉的号角声在辽营中回荡,蹄声如滚雷般响起,一股更大的黑色铁流,开始向西南方向奔腾。
战场上。
池鸿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混着巨大荣誉感和杀敌快意的亢奋。
天子亲自擂鼓啊!
这是何等的荣耀!
而他,池鸿,率领捧日军击退了不可一世的辽寇。
眼看辽军“节节败退”,己方气势如虹,那个原本深藏于军阵中的保命念头,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身为殿帅,亲自出城,若不能斩将夺旗,亲手砍下几颗契丹脑袋,回去之后,这功劳簿上总少了几分浓墨重彩,甚至会被人暗讽“徒居阵中,未见其勇”。
“儿郎们!随我杀!陛下在看着我们!”池鸿一夹马腹,竟催动坐骑,在亲卫簇拥下,越过几层阵列,冲到了更前方。
他挥舞长槊,觑准一个落单的辽军十夫长,借着马力猛刺过去。
那辽兵奋力格挡,却被槊尖刺穿皮袄,惨叫着跌落马下。
“哈哈哈哈!契丹狗,不过如此!”池鸿拔出血淋淋的长槊,心中豪情万丈。
他又接连刺倒两名试图围攻他的辽骑,只觉得往日苦练的武艺今日发挥得淋漓尽致。
原来阵斩敌酋,如此痛快!
在他带动下,捧日军前锋冲得更猛,与大部队的衔接却不知不觉拉长、变薄。
开封城那巍峨的轮廓,在雪幕中,已然成了一道模糊的灰影。
就在池鸿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一阵沉闷的轰鸣,自东北方的风雪深处传来。
声音初时隐约,迅速变得清晰,成千上万马蹄同时敲打冻土的声响,如同闷雷。
池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雪幕,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撕裂,大片黑影驰聘而来。
一面比六院部王旗更大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展开。
黑色的铁流,并非冲向他们正面,而是直插捧日军右翼!
“不好!中计了!是伏兵!”池鸿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窟。
几乎同时,前方那些“败退”的六院部军,阵中响起尖锐的骨哨声。
原本“溃散”的辽骑在奋力加速之后,饶了半圈又齐刷刷勒马回头,眼中凶光毕露,狂吼着反冲回来!
前有回头猛虎,侧有突袭饿狼。
捧日军的阵型,在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向城下撤退!撤退!”池鸿嘶声大吼,声音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马蹄声中。
他看到自己后方的部队已经开始惊慌失措地向后涌动,而前锋部队则被回头反击的六院部和侧翼冲来的辽军生力军死死咬住,陷入混战。
“保护殿帅!”亲卫们拼命向他靠拢,组成一个小圆阵。
但居于阵眼的大纛,在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辽军先锋大将牙里果,目光瞬间锁定了池鸿身影。
他狂吼一声,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率领一队亲兵,直扑池鸿所在!
“宋将!纳命来!”牙里果声如霹雳,马速极快,转眼便至。
池鸿肝胆俱裂,但退路已被自家溃兵和合围的辽军阻挡。
他只得硬着头皮,挺槊迎战。
“当!”
槊棒相交,发出巨响。
池鸿双臂剧震,长槊几乎脱手,心中骇然,“这辽将好大的力气!”
牙里果得势不饶人,狼牙棒横扫、竖劈、斜砸,招式凶猛霸道,带着草原悍将特有的狠辣与简洁。
池鸿武艺本就不以力量见长,更兼心慌意乱,只觉对方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震得他气血翻腾,虎口崩裂,只能勉力格挡,全无还手之力。
身边亲卫虽想拼命护主,却被牙里果的亲兵拦下,双方惨烈搏杀,不断有人倒下。
池鸿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的大纛摇摇欲坠,看到更多的捧日军士卒在被分割、包围、砍倒,却看不到那开封城墙……
“我命休矣!”这个念头一起,战意顿时泄了大半。
牙里果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对手气馁。
他暴喝一声,格开池鸿直刺,狼牙棒借助马势,划过一道弧线,避开池鸿慌乱的招架,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右侧头盔上!
“咔嚓!”
精致的凤翅盔连同其下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碎裂,红的、白的,自头盔下方溢出。
大宋殿前司都指挥使池鸿,颓然栽落马下。
主将大纛,随之轰然倾倒。
城楼之上。
“不对!”吕惠卿第一个失声叫道。
他一直死死盯着战场,当看到东北风雪中涌出那片庞大的黑影,看到捧日军阵型瞬间崩溃时,便知大势不妙。
徐行亦是脸色阴沉如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担忧的情况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