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棉甲本是为魏前等退籍亲卫所备。
他们既已无军籍,之前甲胄马匹自是要归还军中,而私藏甲胄乃是大忌,不得已徐行才想起来后世棉甲。
棉甲之所以在明之后被大量运用,主要还是火器的兴起。
抵御早期火器以及廉价才是其成为主流甲胄的原因。
在这个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棉甲的防护能力比之铁甲其实并不算好。
不过眼下却是魏前等人的最优选择,首先此时天寒地冻,棉甲的防寒作用正恰逢其时。
其次是,这棉甲虽外形有些奇怪,但总算是棉制品,还能堵人口舌,免得人家说他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魏前他们都发下去了么?”
“都已换上,官人放心。”一旁的魏轻烟接口道,手中利落地为他系紧侧畔的束带。
孙清歌却蹙着眉,语气带着不满:“陛下不是只让你去城头安顿人心么?怎的连魏前他们……他们早已不领军饷,难不成还要去拼命?”
她对这大宋并无多深归属,魏前等人一路生死相随,如今眼看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心中自是盼他们平安。
见徐行似有动用旧部之意,难免有些抵触。
“不过是以防万一,让他们看家护院时多份保障罢了。多一层甲,多一条生路。”徐行温言解释,他自不会强令魏前等人参与守城。
兄弟们信他,愿为他赴死,他却不能真将他们的命当作儿戏。
“那也不能一个不带,你身边总需得力的人。”魏轻烟坚持道。
在她看来,旁人安危尚在其次,徐行的周全才是第一等要紧事。
“好了,我自有分寸。”徐行适时止住话头,否则连一旁静立的张好好怕是也要开口了。
好似,不说一句话,就不应景一般。
盛明兰轻轻揭开桌上红布,露出底下那副光泽内蕴的细鳞软甲。
此甲自西北归来后便封存未用,乃西夏宫中之宝,鳞片细密坚韧,遇刺时,正是它挡住了那一支弩箭。
说是软甲,形制却类明光铠,只是鳞片更细密。
徐行自行提起甲身,熟练地披挂上身。
盛明兰上前,为他一一系紧牛皮带扣,不时低声询问松紧是否合适。
最后,她从翠微手中接过头盔,仔细地为徐行戴上,正了又正。
“万事……莫要逞强。”她仰头望着丈夫,千言万语,终化作最朴素的一句叮嘱,“别忘了,家里还有人等着你。”
“我晓得。官家不会予我兵权,不过是在城楼之上,做个泥塑木雕,受些风寒罢了,放心。”徐行抬手,轻轻抚了抚妻子微凉的脸颊。
魏轻烟为他披上象征身份的紫地织金文武袖袍,孙清歌为他系上玄色毛氅,张好好则默默上前,为他戴上皮质手套。
只是戴着戴着,张好好眼中便泛起一阵酸涩。
上一次徐行出征西夏,她尚是魏轻烟身边的女使,冷眼旁观,只觉得与平日伺候更衣无异,甚至未曾真切感受到那份生死别离的风险。
而今时不同往日,那份揪心的忧虑如此真切,哪怕战火仅在城外,亦让她心慌难抑。
她没有魏轻烟的镇定,也缺乏孙清歌战场之上的阅历,此刻只能拼命眨眼,强忍那不合时宜的泪意。
徐行似有所感,戴着皮手套的指节,轻轻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
微微的痛感传来,却奇异地驱散了眼中的潮热。
“都留在府里,若有急事,让于邵来寻我。”徐行环视屋内众人,目光在每人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大步而出。
盛明兰望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大娘子,”翠微这才上前低声禀报,“老祖宗来了,在前厅,说是要过来住些日子。”
盛明兰点了点头,心中温暖。
徐行甲胄齐全,正欲出府,踏入前厅却见盛老太太端坐其间,不由一愣,急步上前:“祖母!”
“怀松甲胄在身,不必多礼。”老太太连忙抬手制止。
她自房妈妈手中接过一个锦囊,从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指节大小的羊脂玉如意。
“如意,如意,如人心意,万事顺遂如意……”她口中低念着吉祥话,走到徐行身前。
“这如意,是你远在西北时,我亲去天庆观诚心求来的。”
“人老了,做了事转头便忘……本来忘了也好,可今日,偏偏又想起了。”老太太声音平和。
徐行听着,鼻尖蓦地一酸。
来到此世,这位老祖母,予他的长辈之情最是纯粹厚重。
老太太将系着如意的红绳仔细绕过徐行腰带,打了个牢固的结,又细心地将玉如意掩在腰带内侧。
她轻轻拍了拍那处,抬眼望着徐行,目光慈祥:“去吧。老太婆在府里住着,你安心便是。”
“多谢祖母看顾。明兰……便托付给您了。”徐行深深一揖。
望着徐行身影融入门外风雪,盛老太太久久伫立,方才轻声叹道:“知大义而不惜身,怀瑾握瑜……我盛家百年气运,怕真是都落在明兰身上了。”
若真有命运之说,那么盛明兰能嫁得如此郎君,只怕已耗尽了盛氏一族积攒的所有福缘。
如此佳婿,岂是轻易可求?
念及此处,老太太心中对当初那道促成姻缘的“天意”,竟添了几分感慨与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