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要打仗了!”
盛老太太正用着早膳,那一声声穿透风雪而来的传诏唱喝,让她持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轻叹一声,将瓷勺缓缓放回碗中,取过帕子,细细揩了揩嘴角。
“不吃了,收了吧。”
房妈妈瞧了眼碗里尚余小半的清粥,轻声劝道:“老太太,再用些吧,身子要紧。”
老太太摆了摆手,眉间笼着化不开的忧色:“罢了,没胃口。”
她扶着桌沿起身,脚步略显沉滞地向前厅走去,口中低喃:“明丫头这都快临盆了,偏生还不得安生……这般大张旗鼓地用他夫君,心气怕都要搅散了。”
她顿了顿,对紧随身后的房妈妈吩咐:“待会你去收拾一下,再前院传个话,我们去明儿那儿住上些时日。”
房妈妈端起粥碗,又将一碟酱菜倒入碗中,将桌面收拾妥当:“老奴省得,那……老奴去给您收拾些日常用度?”
“嗯,离得近,拣些紧要的便是,莫要兴师动众。”
望着老太太略显佝偻的背影,房妈妈心中亦是一叹。
女子怀胎,本就是半只脚跨在鬼门关前,六姑娘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又逢此多事之秋……虽说站在家国大义的份上,姑爷出征守城无可指摘,可谁家没点私心?
哪能全然不顾念骨肉亲情?
全然没有私心,那就是圣人了。
房妈妈从后厨收拾停当,转去前院禀报。
正见主君盛紘在阶前低声吩咐一队护院,神色严肃。
她便静候一旁,待护院领命散去,方上前道:“主君,老夫人让老奴来知会一声,她想去六姑娘府上小住几日。”
“明儿那儿?”盛紘面露疑惑,“好端端的,去明儿府上住作甚?若是想念了,去探望一番便是,何必……”
房妈妈见他尚未领会,便压低声音提点:“主君,官家这般大张旗鼓地沿街传诏,想是战事紧要。老夫人这是……放心不下六姑娘。”
盛紘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该去,该去!”
“明儿最听母亲的话,有母亲在旁,大家都能定心些。”
他略一思忖,又道:“要不,让如兰那丫头也随母亲一同过去?这几日,她也总念叨着明儿。”
盛如兰念叨的哪里是明兰?
分明是借机向她这个父亲“诉苦”。
自城外坚壁清野,王若弗便被接回府中。
而蔡卞倒台,盛紘官复原职,旧事算是揭过。
盛明兰也曾私下与他说道,言及家中迎来送往、交际应酬,总需个有体面的主母出面,总不能让老祖母频频操持,徒增劳累。
盛紘思量再三,终究是将王若弗从“冷宫”里放了出来,主持些场面事。
然而,家中管钱的实权,依旧握在林噙霜手中。
王、林二人为此摩擦不断,盛如兰每每为其母抱不平,甚至常来盛紘跟前念叨。
女儿大了,又有明兰在背后撑腰,让盛紘不胜其烦。
“此事……老奴不敢做主。”房妈妈垂目道。
府中妻妾嫡庶的微妙平衡,她这老仆看得分明,却绝不敢插手。
“无妨,你去与母亲说一声便是。”
“老奴明白。”
房妈妈将盛紘之意转达,却引来老太太一声轻斥:“若是出门逃难,或不得已投亲靠友,倒也罢了。如今不过隔着几里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妹夫家中,成何体统?”
“让她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贼兵,贼兵,自古兵与贼难分泾渭。
战事顺遂则罢,稍有不慎,兵之祸,只怕比匪患更烈。
女子深居简出,总是稳妥些。
老太太态度坚决,盛紘也无法,只得安排得力护卫,一路护送母亲前往魏国公府。
待老太太的车马刚在魏国公府门前停下,却见府门洞开,一队宫中内侍正鱼贯而出,与她迎面遇上。
老太太侧身避让,待内侍仪仗远去,方在房妈妈搀扶下步入府中。
“老祖宗?您怎么来了?”翠微正端着覆有红布的托盘从廊下转出,见到老太太,连忙停下脚步。
“过来住几日。”老太太目光落在托盘上,隐约可见其下坚硬的轮廓,“可是甲胄?”
“是主君的军盔。大娘子她们正在后院为主君披甲。老祖宗请先到前厅稍坐,容奴婢去通禀大娘子。”
“不必惊动,正事要紧。”
翠微将老太太迎入前厅,吩咐女使奉上热茶,自己则匆匆赶往内院。
内室之中,炭火融融,徐行已将那特制的棉甲穿戴整齐。
此甲乃他月前得知辽军动向时,命人依其口述赶制,形制与时下宋军棉甲迥异,内衬铁片,外层厚棉,乍看古怪,实则有防寒与防护之效。
“如何?按你的意思,棉里垫了厚铁片,可觉硌人?”盛明兰正为他整理袖口,动作轻柔,眉间却锁着忧虑。
徐行活动了一下肩臂:“无妨,正合身。”